而他，乐见其成。
    只要她待在他的视线之內，安然无恙，她想玩什么游戏，他都奉陪到底。
    这天下午，唐心-溪正坐在花园的藤椅上看书，一本关於中世纪欧洲王室兴衰史的冷门书籍。瑶光端著下午茶，恭敬地站在一旁。
    “夫人，『方舟计划』的欧洲事务部传来紧急报告。”瑶光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不远处那个正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几天，陈玄几乎寸步不离。唐心溪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用他那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构建一个密不透风的领域。
    “说。”唐心溪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德国的『蔡司-光刻』集团，单方面撕毁了euv光刻机的供货协议。”瑶光的声音带著一丝急切，“他们是『方舟计划』晶片製造环节最核心的设备供应商，没有他们，我们整个半导体產业链的布局，会在三个月內彻底停摆！”
    唐心溪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一顿。
    蔡司-光刻，全球光刻机领域的绝对霸主，其技术壁垒之高，连美国都无法绕开。当初为了將他们纳入“方舟计划”的体系，唐心溪亲自飞了三次柏林，动用了天溪集团在欧洲议会的所有人脉，许诺了天价的研发经费和市场份额，才最终签下了这份排他性的长期供货协议。
    这份协议，是“方舟计划”科技地基中最重要的一块基石。现在，这块基石，被人从地底抽走了。
    “理由。”唐心溪合上了书，语气依旧平静，但周围的空气，温度却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们的官方回復是……因为我们提出的技术要求过高，他们的现有设备无法满足良品率，继续合作有违他们公司『追求极致』的百年声誉。”瑶光念著这份荒谬的藉口，自己都觉得可笑，“但我们安插在他们董事会的线人传回消息，真正的原因是，欧洲最古老的金融家族之一，『冯·海因里希』家族，向他们施压了。”
    唐心-溪的凤眸中，终於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海因里希……”她咀嚼著这个名字。
    这个家族，不像华尔街的资本巨鱷那样活跃在台前，他们是欧洲大陆真正的“幕后皇帝”，盘踞在精密製造、生物製药和银行业，几个世纪以来，用一张无形的网，操控著旧大陆的经济命脉。他们古老、保守、且极度排外。
    “方舟计划”，动了他们的蛋糕。而陈玄在华尔街那场“神跡”，则让他们感到了恐惧。这些习惯了在规则內玩弄世界的“旧神”，无法容忍一个不守规矩的“新神”出现。
    他们不敢直接挑战陈玄，於是，便將屠刀挥向了他庇护下的唐心溪。
    “海因里希家族许诺，只要蔡司-光刻退出『方舟计划』，他们將联合欧洲汽车工业联盟，向其开放下一代车载晶片光学元件的全部订单。同时，他们暗示，如果蔡司不照做，他们家族控股的能源公司，將重新评估对蔡司工厂的天然气供应价格。”瑶光快速地匯报著，“这是一套组合拳，胡萝卜加大棒。蔡司的ceo，格哈特·施密特，已经顶不住压力了。”
    唐心溪沉默了。
    她知道，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这也不是让一头铜牛飞起来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文明的衝突，是新旧秩序的碰撞。海因里希家族用的是阳谋，他们利用自己经营了数百年的商业生態和政治影响力，堂堂正正地进行“劝退”。你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
    想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坐到谈判桌上。
    用更庞大的利益，更强硬的手腕，更精妙的布局，去和这些玩弄人心几百年的老狐狸，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博弈。
    而这，正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一股久违的，名为“战意”的火焰，在她心中重新燃起。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瑶光，直直地射向不远处那个假寐的男人。
    “陈玄。”
    陈玄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重新燃烧起来的凤眸，淡淡地开口：“不行。”
    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需要去一趟柏林。”唐心溪没有理会他的拒绝，径直说道。
    “我说了，不行。”陈玄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冷了下来，“你的活动范围，仅限於这间公寓。”
    “这不是商业狙击，是生態战爭！”唐心溪走上前，与他对峙，“这不是你派人去把那个ceo从窗户里扔出去就能解决的！海因里希家族是在用他们建立的规则来攻击我，我就必须在他们的规则里，把他们彻底打垮！这是我的尊严，也是『方舟计划』能不能走下去的关键！”
    “你的尊严，不需要向一群行將就木的老傢伙证明。”陈玄也站直了身体，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至於『方舟计划』，没有了蔡司，我可以给你造一个更好的。相信我，从原子层面开始列印一台光刻机，並不比让铜牛飞起来难多少。”
    “我不要你给的！”唐心-溪的情绪终於失控，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要你这种施捨一样的胜利！陈玄，你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把我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和平。
    空气，在瞬间凝固。
    瑶光嚇得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
    陈玄的脸上，最后一丝慵懒也消失了。他看著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著她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和……一丝受伤。
    废物？
    他只是想让她安然无恙。他只是不想再体验一次，当她体內那颗种子被惊动时，那种仿佛要失去全世界的恐慌。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唐心溪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用更强硬的方式来让她屈服。
    然而，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好啊。”
    唐心溪一愣。
    “你想去柏林，可以。”陈玄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跟那些老狐狸玩游戏，也可以。”
    他竟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