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
问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
“老朽想算的,是我自己的下一世。”
苏白微微一顿。
下一世?
他垂眸看著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眸光深邃了几分。
此道法则,竟能推演到自己的下一世,並做出影响?
苏白心中念头流转。
问道修行四千余年,感悟天机推演之道已至地阶92%,若此道真能触及轮迴、影响转世……
那便不是简单的“推演”,而是触及了因果法则的更深层次。
该不会……能將这一世的记忆,带到下一世吧?
若真是如此,那就有些逆天了。
苏白微微眯眼。
轮迴之说,修行界早有流传。
但轮迴之后,定然会重组为一个全新的存在。
这是天道规则,极少有人能打破。
但问道既然敢提此请求,必有倚仗。
“可。”
苏白缓缓开口,声音平淡。
“但我想近距离看看,你发动此种逆天神通时的周身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尊对此道,颇感兴趣。”
问道闻言,那枯瘦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淡然笑意。
“尊上若觉得有意思,儘管看便是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苏白面前,问与不问,並无区別。
问道缓缓盘膝坐下,双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置於膝上。
其周身那层天机法则特有的朦朧气息隱隱呼应。
苏白负手立於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似只是旁观。
但下一瞬——
他动了。
苏白脚步微错,至问道身侧,右手探出,光明正大地按在了问道的脊背之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掩饰,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
问道周身那层护体法则之力本能地泛起涟漪,试图阻挡这突如其来的侵犯。
但苏白掌心神力微吐,一道精纯到极致的剑意瞬间撕开那道防御,长驱直入。
问道身躯微微一颤,却没有任何反抗。
他依旧闭著眼,依旧维持著那推演的法诀,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而苏白则发动了【仙赋照影】!
“给我复製问道身上的【天机推演】!”
【复製成功!】
意识深处,那道虚幻的界面轻轻一闪。
【法术天赋】一栏,悄然多了一行:
天机推演(地阶,92%)
成功了。
苏白收回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初。
但在他心神深处,此刻却掀起了微澜。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发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变化。
那不是力量的增长,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一种……感官的拓展。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这片后山密林,古松、怪石、野草、夜风……一切依旧。
但他“看”到的,却不止是此刻的景物。
那些景物之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虚影。
那是它们一个时辰后的模样。
松针被风吹落,落在某处;夜露凝结,打湿石苔。
远处有鸟雀惊起,飞向另一片树梢……
他“看”得更远一些。
那些虚影变得更加清晰。
一天后的景象。阳光洒落,树影斑驳,有山间小径上会有弟子经过,也许还会在某棵古松下停留片刻……
再远一些。
几日后,数月后,几年后……
那些虚影如流水般在苏白眼前掠过,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则如烟似雾,看不真切。
这便是【天机推演】么?
苏白心中瞭然。
还没有真正发动法则神通,只是被动感知,便对周遭有了如此强的预见性。
这意味著什么?
斗战之中,此道法则將是逆天之助。
敌人的每一次攻击,他都能提前“看到”轨跡。
对方的每一步移动,他都能预判落点。
甚至对手的法力流转、法则调动、乃至心神波动,都可能被他在数息前捕捉。
这等预见性,配合他本就冠绝此界的战力,足以让他在化神境內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苏白眸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但隨即,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推演自己的下一世?
他微微垂眸,看向身前那道枯瘦的身影。
老者依旧盘膝而坐,周身那朦朧的灰色气机已开始剧烈翻涌,如同漩涡般急速旋转,从他体內疯狂抽取著什么。
是生命力。
苏白眸光微微一凝。
那灰色的法则漩涡,每一次旋转,都在从问道那本就乾枯的身躯中抽取一缕缕淡金色的生命本源。
那生命本源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漩涡,最终归於虚无。
这消耗……
苏白眉头微蹙。
他忽然意识到,问道提出推演下一世,恐怕不是临时起意。
是因为感知到了自己的死亡么?
在自己决定动手除去他的那一刻,他那【天机推演】法则,便已感知到了危机。
他意识到自己活不过今日。
於是,他开始为下一世——或者说,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
这老小子,倒是心思縝密。
苏白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淡淡感慨。
能在这种境地下,迅速判断局势、做出选择、坦然赴死。
甚至临死前还要算计一把,试图保留一些东西到下一世——此人,確实不简单。
可惜,遇到了自己。
苏白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他將注意力放在那道正在自己元神深处缓缓运转的【天机推演】法则上,细细体会著它的每一次律动、每一条因果线的流转、每一种推演的可能。
“此次复製,还算顺利。”
他心中自语。
复製化神修士的法则天赋,需要打破其体表法则防御,实现接触。
那么,复製炼虚期或更高层次的天赋呢?
炼虚期修士,法则已与元神深度融合,防御机制远超化神。
想要复製他们的天赋,恐怕需要的就不仅仅是“打破体表防御”这么简单了。
或许需要更强的接触——比如法则层面的直接触碰?
比如在对方施展神通时的法则共鸣?
比如……
苏白微微摇头,將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那是灵界之事,待飞升后再论也来得及。
就在这时。
问道周身那灰色的法则漩涡,骤然加速!
那漩涡转得极快,快到肉眼已无法捕捉其轨跡,只能看到一团朦朧的灰影,將问道的身躯完全笼罩。
而问道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他那本就枯瘦的身躯,此刻更如风乾的枯木,皮肤皱缩,骨骼凸显,甚至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到下方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生命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老朽……”
问道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而虚弱,却带著一种诡异的平静。
“做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明亮得惊人,仿佛燃烧著生命最后的火焰。
他看向苏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复杂——有释然,有嘲讽,有得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
“多谢您……剑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仿佛隨时会被风吹散。
“亦或者……”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起来,直直地盯著苏白的眼睛,仿佛要看透那层“剑神”的外壳,看到更深处的什么。
“陆九?”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
但落在苏白耳中,却如同惊雷!
苏白眸光骤然一凝!
他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却在这一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
此獠,果然已经勘破了自己的身份。
是什么时候?
是通过天机推演看到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盯著问道,试图从那张枯槁的面容上读出更多。
但问道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了。
因为他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亡。
从指尖开始,他的皮肉化作细碎的光点,飘飘扬扬地散去。
然后是手腕、小臂、肘部……那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无数萤火虫,在他身周盘旋、飘舞、最终归於虚无。
问道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白,那明亮的眼中,带著一种诡异的笑意。
然后,那笑意凝固了。
因为他的嘴唇、他的面颊、他的双眼——也化作了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那虚影也维持不了多久。
他张开嘴,用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小心……”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
原地,只剩下一缕淡淡的、正在被风吹散的灰色气机,以及几片悄然飘落的松针。
问道,就此陨落。
元神俱灭,肉身无存。
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苏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缕灰色气机被风吹散,看著那几片松针落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久久未动。
小心?
因为我给了他最后布置后路的机会,所以出言提醒么。
小心什么?
莫非……他已经將某些信息,传递给了別人?
苏白眸光微敛。
他没有时间去感怀一个已死之人。
他必须確认一件事。
自己的身份,是否已经泄露?
苏白缓缓闭上眼。
心神沉入意识深处,落在那道刚刚复製的【天机推演】法则之上。
此道法则玄之又玄。
复製成功的那一刻,他便本能地掌握了对应的推演神通。
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仿佛从此刻起,他便能“看到”因果线的流转,触摸到命运的脉络。
他试著以此道法则,推演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自己的身份(剑神=苏白),是否已经外泄?
心念微动,【天机推演】轰然发动!
下一瞬,一股玄之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无数画面、无数因果线、无数可能性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但同时,一道清晰的反馈信息,在他心间浮现:
【推演目標:身份是否外泄】
【所需消耗:一年寿元】
【是否继续?】
一年寿元。
化神修士寿元理论上无限,千年也不过是数字。
但寿元二字,对於任何修士而言,都不是可以隨意挥霍的消耗品。
苏白如今九百五十岁,距离化神巔峰的渡劫大限(约三千至五千年)尚有数千年之遥。
消耗一年寿元,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但这意味著,他离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寿元雷劫,又近了整整一年。
可他没有犹豫。
因为必须確认。
“天机推演!”
苏白心中低喝。
话音落下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內抽离。
那是生命本源,是岁月刻痕,是一年的时光,就此消散於虚无。
但同时,无数画面、无数信息,如同瀑布般涌入他的脑海!
画面闪烁,因果流转。
他看到……
一间熟悉的书房。
轩辕寧心端坐於长案之后,面前站著叶清玄、白鹰、无锋三人。
四人神色凝重,正在低声商议著什么。
案上摊开著一张地图,標註著几处红点——其中一处,正是他苏白的私宅所在。
他看到……
镇妖司楼阁地下深处,一座隱秘的法阵正在被紧急加固。
阵纹繁复,灵光流转,那是专门针对化神修士的困杀之阵。
阵眼处,罕见的极品灵石被嵌入,散发著幽冷的光芒。
他看到……
一份密报,被送到了乾帝案头。
乾帝翻阅之后,沉默良久,最终提笔批了一个字:“准”。
他还看到……
自己私宅周围,已然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其中几道气息,便是身为镇妖司指挥使的苏白,亦是从未见过。
是乾帝调集来的外援吗?
……
画面戛然而止。
苏白睁开眼。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有幽深的光芒在缓缓流转。
“已经泄露了吗……”
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镇妖司里,已经开始布置针对他的围杀陷阱。
轩辕寧心、叶清玄、白鹰、无锋——那四位与他共事数百年的同僚,如今正在密谋如何对付他。
乾帝已经批准了行动。
而他私宅周围,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等他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