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二道防线,水窑口。
陈墨坐在临时指挥部的山洞口,听著外面震耳欲聋的枪炮声。
他没有去一线。
因为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进行剧烈运动了。
现在的陈墨,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或者是这个巨大陷阱的操盘手。
“先生,鬼子攻势很猛。”
“特务团报,鬼子搞自杀衝锋,身上绑炸药,炸我们的工事。一线几个防御工事已经没了。”
赵小曼放下电话,脸色发白。
“这是垂死挣扎。”
陈墨手指轻轻敲著膝盖。
“没退路了,只能拿命换命。”
“我们要增援吗?”
“不。”陈墨摇摇头。
“特务团能顶住。这里的地形,兵力展不开,人多了反而容易造成拥挤和伤亡。”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我们在等风。”
“风?”赵小曼不解。
“对,等风向变。”
陈墨指了指峡谷。
“黄崖洞是个天然风箱。上午上山风,下午下山风。现在是十点,风从谷底往上吹。”
“鬼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一直没有使用毒气。因为一旦用了,毒气会顺著风吹回他们自己脸上。”
陈墨咳嗽两声,拿手帕擦了擦嘴角。
“但下午两点,风向会变。”
“那时候,就是决战。”
他转头看向林晚。
“林晚,把苏青留下的那些『大傢伙』准备好。”
“大傢伙?”
林晚一愣,隨即明白。
“那些装了辣椒麵和石灰粉的汽油桶?”
“对。”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想进洞,那咱们就请他们吃顿『火锅』。”
……
下午14时。
战斗打了整整六个小时。
日军尸体填满了瓮圪廊入口。
葛目直幸双眼赤红,第222联队伤亡过半,却寸步未进。
“大佐阁下!风向变了!”
参谋指著山顶飘动的旗帜,声音都劈了。
葛目直幸抬头。
迎面吹了半天的寒风停了。
一股微风从他身后吹向峡谷深处。
下山风变成了上山风!
“好机会!”
葛目直幸大喜。
“天助我也!传令,把仅剩的烟雾弹全打出去!借烟雾掩护,全军突击!”
“嗨!”
“砰!砰!砰!”
日军掷弹筒发射出几枚烟雾弹。
白色的烟雾顺著风向,迅速向八路军的阵地涌去。
“冲啊!!”
剩下的几百名日军,发出了最后的嚎叫,衝进了烟雾之中。
……
八路军阵地。
欧致富盯著滚滚白烟,脸上没一丝慌。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两点整。陈参谋长真是神算子。”
他挥了挥手。
“点火!”
在阵地前沿,几道看似普通的石墙后面。
战士们猛地拉动了绳索。
那是埋设在地下的几十个巨大的风箱。
风箱的出口连接著一个个装满了辣椒麵、石灰粉和干艾草的铁桶。
而在铁桶下面,是早已堆好的乾柴。
“呼——”
大火瞬间燃起。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烧人。
战士们拼命拉动风箱。
一股股强劲的气流,裹挟著极其辛辣、呛人的混合粉尘,迎著日军的烟雾撞了过去。
虽然自然风向是有利於日军的,但在这种狭窄的“一线天”地形里。
人工製造的局部高压气流,足以在短距离內形成逆转。
更重要的是,陈墨利用了峡谷的迴风效应。
两股气流在狭窄的通道里相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日军的烟雾散不开,反而和八路军喷出的“辣椒雾”混合在一起。
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睁眼、无法呼吸的剧毒气体。
“咳咳咳——!!”
刚刚衝进烟雾的日军瞬间倒了大霉。
辣椒麵钻进眼睛里,石灰粉吸进肺里。
那种痛苦比中弹还要难受百倍。
“啊!我的眼睛!”
“水!我要水!”
日军乱成一团,有人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滚,有人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喉咙。
“就是现在!滚雷!”
欧致富一声令下。
山崖之上,几十个装满了炸药的汽油桶被推了下来。
“轰隆隆——”
汽油桶顺著陡峭的山坡滚落,像是一个个雷霆万钧的磨盘,砸进了混乱的日军人群中。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狭窄的峡谷里迴荡,震耳欲聋。
衝击波夹杂著碎石,將那些原本就已经失去战斗力的日军彻底撕碎。
葛目直幸站在后方,看著眼前这一幕,手中的军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彻底完了。
他的“雪兵团”,他引以为傲的第222联队,就这样葬送在了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响的山沟里。
不是输给了火力,而是输给了这片山,输给了那个把地形和气候算计到骨子里的人。
……
黄昏。
枪声终於停了。
山谷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辣椒味和血腥味。
陈墨在林晚搀扶下走出山洞。
他看著远处狼藉的战场,看著打扫战场的战士,脸上没什么表情。
“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被埋起来的大坑。
那里埋著兵工厂的机器,也埋著中国工业的火种。
“林晚,去告诉他们,可以挖了。”
“把机器挖出来。咱们接著造枪,接著造炮。”
“这仗,还有得打呢。”
夕阳西下,將太行山的群峰染成了一片血红。
陈墨站在悬崖边,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老松,虽然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但只要根还在,就没有任何风暴能將他拔起……
暮色四合,山谷里的硝烟味渐渐沉淀下来,与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凝结成一种特有的、属於战后的苍凉气息。
远处,战士们已经开始打扫战场。
並没有胜利后的欢呼,只有搬运缴获物资时沉闷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低语。
在这片土地上,胜利从来不是用来庆祝的,而是用来喘息的。
陈墨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寒风依旧刺骨。
但他觉得心口那团火还在烧。
他知道,葛目直幸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
在那漫长的黑夜尽头,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先生,天黑了,回吧。”
林晚轻声提醒,声音里透著温柔与踏实。
“嗯,回。”
陈墨最后看了一眼那蜿蜒如龙的太行群山。
“天黑了,离天亮就不远了。”
两人並肩走入夜色,脚下的路虽然崎嶇,却无比坚实。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大山依旧沉默如铁,静静地守护著这片多灾多难却永不低头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