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它真假,最后一块能不能分我们一口?”
“……”
花满楼放下筷子,由衷讚嘆:
“妙极!竟是豆腐所制,却吃出了红烧肉的丰腴与回甘,大师手段,实在令人拍案!”
“尚有瑕疵。”苦瓜大师谦和一笑,转向苏尘,“还请先生点拨,究竟何处露了马脚?”
苏尘搁下竹筷,只吐一字:
“皮。”
“皮?”苦瓜微微一怔,旋即抚掌而笑。
“红烧肉的皮,要弹如凉粉、亮似琥珀,入口微韧而后化开;您这道素红烧肉滋味饱满、酥烂无渣,唯独这层『皮』稍欠火候——软中少筋,亮里缺光。”苏尘缓缓道来。
眾人闻言豁然开朗,齐刷刷盯住盘中最后一块,眯眼细辨,果然看出那层酱色表皮略显绵滯,少了那一丝透亮的胶质光泽。
满堂尽服。
连诸葛孔方都拱手长揖,嘆道:
“苏老弟这张嘴,怕是比御膳房的金箸还准!我方才竟没瞧出来!”
“確实高明。”黄老邪頷首称许。
眾人既为苦瓜大师巧夺天工的素斋倾倒,更对苏尘那近乎本能的品鑑之能心悦诚服。
紧接著——
庖丁的炭火牛炙,焦香扑鼻、外脆里嫩;
阿凡提的铁锅乱燉,百味交融、热气腾腾;
每一道都让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而四位评委,尤其苏尘的点评,字字如刀,剖理入微,听得眾人频频点头,口水几乎淌过下巴。
日头西斜,炊烟裊裊,这场厨神大会就此收锣。
最终,苦瓜大师的素红烧肉技压群雄,贏得四位评委一致盛讚。
待大会落幕,芹菜刚被撤下,七侠镇乃至整个江湖的目光,已悄然投向明日——
因为,明日,便是苏尘再度登台说书的日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七侠镇却早已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潮涌向说书场,肩挨著肩,脚碰著脚,连巷口的野猫都蹲在墙头张望。
这一场说书,牵动的不只是镇上百姓的心,更是整个江湖的耳朵。
苏尘自然心知肚明。
所以,当第一缕金光跃出山脊,他已立於说书台上。
一袭白衣映著晨光,飘逸中透著沉静,瀟洒里藏著深不可测的气度。
而说书场中原本窸窣低语的人潮,
一见苏尘现身,霎时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响。
这一刻,
不止是热血未冷的江湖新锐心口滚烫,连那些隱居深山、闭关多年的宿老高人,也忍不住挺直了脊背,眼底泛起灼灼亮光——他们等的,正是苏尘口中那句能拨开迷雾的话。
可没人敢催。
雄霸被当场镇压的余威,至今还压在眾人心头。
转眼间,
苏尘已立定於说书台后,喧譁如潮水退去,顷刻归於沉寂。
成百上千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他却神色自若,笑意温润,抬手朝四面八方从容一揖,声如清泉击石:
“承蒙诸位抬爱,亲临捧场!”
“今日天光澄澈,风也识趣,不如先奉上一段新篇,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
满场武人已是哄然叫好,掌声雷动。
比起那些盘踞高位、气息幽深的老辈宗师,
寻常江湖客虽也嚮往仙踪剑影,却更懂分寸——修仙?听听罢了;听故事?那可是真上头!
见此情景,
苏尘略一点头,再拱手,启唇吟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
“啪!”
“几人回!”
醒木脆响如裂帛,尾音沉缓悠长。
这首传为黄露先生所作的诗,格律虽稍显跳脱,但字字如刀,剖开了江湖的筋骨与魂魄,恰到好处。
剎那间,
全场鸦雀无声。不少听客怔然失神,眼神飘忽,仿佛魂儿已隨诗句跃马扬鞭,闯入那风沙漫捲的凉州道。
好在片刻之后,
苏尘便徐徐开口,引出了新章:
“诸位,这故事究竟落在哪朝哪代,早已不可考。我信口一讲,您且隨意一听。”
“话说古时清凉山下,矗著一座北凉王府,门庭森严,殿宇连云,雕樑画栋穷极工巧,世人皆嘆『千门万户,冠绝西北』。”
“这北凉王,便是离阳王朝仅存的异姓藩王——徐驍!”
“此人十岁披甲执锐,自东北锦州斩匈奴首级,南下踏平六国、屠城七十余座,又西征十三蛮部,硬是从一介无名小卒,血战成王!”
“如今西北三州,但凡风吹草动,无不繫於他一念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偏巧这一日,王府中门洞开,迎进一位鹤髮童顏的老道,出自道教祖庭龙虎山,专为府中那位痴痴傻傻的二公子而来。”
“说起这二公子,倒也奇绝:生来不啼不哭,六岁才开口说话,大字不识半筐,名字却震得人耳膜发颤——徐龙象!”
“……”
“……”
“徐凤年略一思量,笑道:咱俩这一路跋涉六千里,若你不嫌俗气,这第九式,就唤作『六千里』,如何?”
“……”
苏尘一口气讲至“劣马黄酒六千里”,讲到老黄拎著五柄名剑、揣著半坛浊酒,踽踽独赴武帝城。
隨即收声停顿,目光扫过全场,静待迴响。
眾人屏息凝神,久久不言。
直到良久无声,才纷纷仰起脸,齐刷刷望向台上。
“先生,怎地不往下说了?”
“这才多久啊?可別撂挑子!”
“嘖嘖,这徐凤年也太懒散了些!身边高手如云、秘籍堆山,偏不练功,整天晃荡混日子!”
“换我早钻进藏经阁不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里头武功路数有点怪——老黄这么个顶尖人物,咋总像块木头似的?”
“你懂啥?这叫大巧若拙!”
“我赌王仙芝根本不是老黄对手!”
“呸!没听老魁讲么?当年老黄就在武帝城栽过跟头!”
“急什么?接著听下去不就全明白了?”
“……”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观景亭內,
铁传甲盯著邻座举杯慢饮的李寻欢,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李寻欢似早有察觉,仰头饮尽盏中美酒,语气淡如松风。
“主人,您说……世上真有人单靠抡锤打铁,就能淬炼出盖世武功?”
铁传甲终於按捺不住,低声相询。
“未必没有。”李寻欢眸光一闪,如寒星掠空,“既然有人能在寒潭底下蛰伏数载,破水而出仍龙精虎猛,那为何不能有人从千锤万锻、火中取栗里,悟出一剑破万法的至理?”
话音刚落,
铁传甲顿时哑然,心底却如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叠叠——接下来的故事,他比谁都更想听下去。
而场中各处亭台楼阁之间,
江湖豪客们正兴致勃勃点评新篇里浮出的绝顶人物。
其中,
黄老邪对那位手挽桃花枝、自称求败却从未一败的邓太阿尤为著迷。
可惜目前故事只轻轻带过,再无细描,直挠得他心尖发痒。
至於场上眾人,
或念著王仙芝的孤峰绝顶,或惦著老魁的鬼魅身法,各有牵掛。
但有一桩,毫无例外——
满场女子,几乎都把目光黏在了那位男儿身、女儿貌,面如狐魅、刀锋如雪的南宫僕射身上。这番光景,苏尘看在眼里,嘴角微扬,心下篤定:这场说书,人气稳了。
於是,
他乾脆暂且收束,让《雪中》的故事先在江湖里奔涌一阵。
转而放下讲本,与满座听客閒话家常,拉起了家常。
这般姿態,反倒让翘首以盼后续的眾人慌了手脚。
然而下一瞬,
苏尘却忽然提起此前悬而未决的几大榜单——显然,他早备好了后招,正要借这股热劲,再掀一层浪。
顷刻间,场上大半人便按捺住了催更的念头。
转而屏息凝神,只等榜单揭晓。
没过多久。
苏尘隨手一拍醒木,清脆一声,接著上回的英雄榜往下讲。
一听他还要评点英雄榜,满场嗡嗡声戛然而止。
这些日子以来,经他之口排出的各路榜单,早已如长风卷雪,刮遍大江南北。
纵有少数人摇头不以为然,
但多数江湖人,却早已把他的点评当成了铁律。
正因如此,每次他新揭一榜,江湖上下无不翘首以待。
这一回,眾人既满怀期待,又忍不住暗自琢磨:
他今儿要掀哪一方水土的高手名册?
片刻之后,答案浮出水面。
“今日不提別处,单说荒原。”
话音未落,全场虽无喧譁,空气却骤然绷紧,仿佛火苗舔上了乾柴。
苏尘见状,嘴角微扬,朗声道:
“荒原藏龙臥虎,这些年闯进去的宗师,数都数不清。”
“这一回,暂且不排座次,只挑几位鲜少露面、连名字都难听见的高手,与诸位聊聊——权当开开眼界。”
眾人闻言,心头齐齐一震。
连苏尘这等抬手斩落大宗师的绝顶人物,都不敢轻易给荒原高手排座次,
足见那片黄沙莽原,深不可测,水浑得连老江湖都摸不著底。
念头刚起,期待便已悄然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