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福荣街。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藏在街角的一栋旧楼里。
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但熟客都知道——这里的点心地道,茶也不错。
二楼,靠窗的卡座。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窗外是深水埗常见的街景——旧楼、招牌、电线、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权叔坐在卡座里侧,面前摆著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但那双眼镜,那双眼睛,不时扫过窗外,扫过楼梯口,扫过对面的人。
对面,坐著陈峰。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上还有没洗乾净的油污。
手指甲里还有黑色的机油痕跡。面前摆著一杯茶,没动。
他刚从修理铺过来。
权叔的人去叫他,他正在修一台发动机。
放下扳手,洗了洗手,就跟著来了。
权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师傅,”
他开口,脸上堆著笑,“好久不见。”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什么事?”
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復正常。
“陈师傅,”
他说,“我想请你帮我。”
陈峰没说话。
权叔等了一秒,两秒。
然后他继续说:“最近社团里有些人不老实。暴龙,文叔,蛇王灿——三个人联合起来,想搞我。”
他顿了顿。
“我想请你帮我,给他们一点教训。”
陈峰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他说。
权叔愣了一下。
陈峰继续说:“而且,你说过,不会有人来打扰我。”
权叔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个穿著工装、满手机油的人,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想起那天在金公主,这个人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答应了。
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买个平安。
现在他觉得有点亏。
二十万,就买了他一句话?
他眉头皱了起来。
“陈师傅,”
他说,声音冷了几分,“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陈峰摇头。
“我看没有必要。”
权叔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对面坐著的是什么人。
杀了几十个的人。
杀鹤爷的人。
杀阿豪的人。
杀肥波的人。
他惹不起。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著怒火。
“那好。”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我也不能保证没人来骚扰你。”
陈峰看著他。
那眼神依然平静。
但权叔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峰开口。
“你確定?”
权叔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那句话。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他只能硬著头皮。
“陈师傅,”
他说,“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说,社团里那些人,我也管不住。他们要是找到你——”
陈峰站起来。
权叔的话卡在喉咙里。
陈峰低头,看著桌上那几碟点心。
虾饺,烧卖,叉烧包。
他伸手,招来服务员。
“这些,打包。”
服务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权叔,又看了看陈峰,赶紧拿来打包盒。
陈峰把点心装好,拎在手里。
他看了权叔一眼。
“谢谢你请客。”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权叔坐在卡座里,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普通。
中等身材,蓝色工装,拎著打包的点心。
和任何一个工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权叔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著陈峰走出茶楼,走进福荣街的人流里。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回头。
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权叔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阿强从角落里走过来。
“权叔,”
他低声说,“他拒绝了?”
权叔没说话。
阿强等了几秒。
“权叔,那咱们……”
权叔抬起手,打断他。
“別说了。”
他转身,走回卡座,重新坐下。
那壶铁观音还在,凉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涩,苦。
他慢慢咽下去。
“阿强,”
他说,“暴龙那边,继续盯著。”
阿强点头。
“明白。”
权叔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人流。
然后他走下楼。
走出茶楼。
走进油麻地方向的人流里。
——
深水埗,福荣街。
陈峰走在街上,手里拎著那袋打包的点心。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每一个普通工人一样。
但他的脑海里,在想著刚才的事。
权叔来找他。
请他帮忙。
他拒绝了。
权叔威胁他。
他问了一句“你確定?”
权叔没敢再说下去。
他走了。
就这么简单。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权叔不会善罢甘休。
暴龙他们也不会。
那些人,迟早会找到他。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他不在乎。
他只想平静地活著。
但如果有人要打扰他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乾净。
机油已经洗掉了。
但杀过很多人。
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他继续往前走。
——
福荣街132號,三楼半。
陈峰推开门。
屋里飘著饭菜的香味。
小雨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哥!你回来啦!”
陈峰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一瞬。
“嗯。”
他走过去,把那袋点心放在桌上。
小雨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哥,你买点心了?”
陈峰点头。
“別人请的。”
小雨笑了。
“那咱们晚上吃!”
她继续炒菜。
陈峰站在窗边,看著窗外。
夕阳西沉,暮色渐渐笼罩了深水埗。
远处油麻地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知道,那个世界里,有人正在算计他。
权叔。
暴龙。
文叔。
蛇王灿。
还有那个从婆罗洲来的阮彪。
那些人,迟早会来。
他收回目光。
走回桌边,坐下。
看著小雨忙碌的背影。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
来吧。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