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把唐婧姝的情况向上面做了简单的匯报。
掛断电话后,说道。
“这位同志你稍微等一下,一会儿有人过来处理你的事情。”
说完,他就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情了。
寒风裹著沙砾吹来,唐婧姝又把身上的大衣紧了紧,巴掌大的小脸埋进厚实的围巾里。
大约等了十几分钟,一个年轻男人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请问,你就是来探亲的唐同志?”
唐婧姝点点头,伸手与他握了握。
“唐婧姝,从东北来的。”
那人也客气的做了一下自我介绍。
“周阳,负责农场管理的主任。”
见还是个不小的官,唐婧姝忙客气道。
“周主任你好。”
隨后,唐婧姝把带来的文件袋递给了他。
“这是林淮生跟张春娥夫妻俩的工作调动通知,我这次过来是接人的。”
周阳抽出文件大概扫了一眼,隨后又装好递还给了她。
“唐同志,你来的真不巧,今天领导不在,出去开会了。”
“不过我可以安排你先在这里住下,等明天领导回来再办手续。”
一听要等明天才能办,唐婧姝无奈的嘆了口气。
罢了,已经来了,就不在乎多这一两天了。
“周主任,我能今天见见林淮生和张春娥两位同志吗?”
闻言,周阳连连点头。
“当然可以。”
“唐同志请跟我来。”
话落,周阳便在前面引路,唐婧姝提著行李跟在他的后面,朝著农场深处走去。
身处茫茫戈壁,整个农场不仅大,还特別的荒凉。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打满补丁的衣服,面色憔悴的人,全都低著头匆匆走过。
眼神里满是麻木,看不到丝毫生气。
两人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穿过几排土坯房,来到一片开阔的农田前。
秋收已经结束,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可依旧有不少人在地里忙碌著。
一个个弯腰驼背,重复著枯燥而繁重的体力劳动,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田地的沙沙声,还有工具碰撞土地的沉闷声响。
周阳停下脚步,朝著田里大喊了一声。
“126號,林淮生!有人找!”
话音落下,田里忙碌的人群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原样。
只有一个正挑著肥料桶走在田埂的男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动作顿了几秒,缓缓放下肩上的扁担。
而后抬起头,朝著这边望了过来,脚步有些踉蹌的小跑著来到近前。
唐婧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男人又瘦又高,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工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沾满了泥土。
他的脸蜡黄蜡黄的,两边的腮帮子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他的五官和陆錚简直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陆錚是五大三粗、身形挺拔的军人,眉眼锋利,自带一股威严。
而眼前的林淮生,却瘦弱不堪,眉眼间没有半分凌厉,只剩下被岁月和苦难磨平的温顺与麻木。
林淮生对著周阳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126號,林淮生,报导。”
周阳指了指身边的唐婧姝,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人是来找你的,你们谈吧。”
“记住,管好自己的嘴,別犯错误,不然到时候我为难,你也受罪。”
林淮生连忙连连点头,语气恭敬。
“是,谢谢周主任,我记住了。”
周阳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了。
田埂边只剩下唐婧姝和林淮生两个人,风依旧吹著,捲起地上的细沙,落在两人的衣角上。
林淮生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长得白白净净,衣著华贵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这位同志,咱们……认识吗?”
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会认识这样一位气质出眾的姑娘。
更何况,她看著年龄不大,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她应该还是个孩子吧。
唐婧姝看著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一时竟忘了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脸,一遍遍地將他和陆錚的模样重叠、对比。
同样的五官,却因为不同的遭遇,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一个意气风发,一个饱经沧桑。
林淮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隨后推了推鼻樑上破旧的眼镜,又低声问了一遍。
“这位同志,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回过神来的唐婧姝连忙收敛了情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大哥,你好,我是陆錚的爱人,唐婧姝。”
“陆錚”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道惊雷,猛地炸在林淮生的耳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双原本疲惫麻木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镜片后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唐婧姝,嘴唇微微颤抖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確认什么。
陆錚?
他的双胞胎弟弟?
这个名字,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了。
自从被下放,他就刻意断了和家里的所有联繫,不是不想念,而是不敢念。
他怕自己的身份连累到家人,连累到那个从小就想建功立业,成为大英雄的弟弟。
孩子已经丟给他了,自己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思念,愧疚,每天都在折磨著他。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过完自己的一生。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她是陆錚的爱人,是他的弟媳。
弟弟来找他了!
林淮生的眼眶瞬间红了,原本乾涩的眼睛里,很快就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沙哑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带著几分哽咽。
“小……小錚?”
他想问问陆錚现在好不好,想问问家里的情况,娘和弟弟妹妹们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好吗?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声声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