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苏青醒得比往常早了一些。
不是因为睡不著，而是因为楼下传来的声音实在太热闹了——不是追逐打闹的嘰嘰喳喳，而是某种整齐划一的、带著明显节奏感的“咚咚”声。
他轻轻抽回被沐南烟枕著的胳膊，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
然后他愣住了。
阁楼前的空地上，那六只小东西排成了一个奇怪的队形。
最前面的是云朵，它面前依旧放著那块扁平的石头，但今天它没有敲，而是蹲在石头旁边，仰著头，看著前方。
它身后，五只小东西分成两排——灰色那只和棕色那只在前排，花色那只、黑色那只和最小的那只在后排。
它们面前，整整齐齐地摆著六片叶子。每片叶子上，都放著一小堆东西——有的是花瓣，有的是小果子，有的是亮晶晶的石头碎片，还有一小块点心。
而它们正在做的，是——磕头。
没错，磕头。
云朵先低头，它身后的五只也跟著低头。云朵抬起来，它们也跟著抬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三个头，云朵用小爪子把那片叶子往前推了推，然后“嘰”地叫了一声。
后排的五只也跟著叫，声音有高有低，居然还带著某种奇怪的节奏感。
苏青看了一会儿，终於看明白了。
这是在……祭拜？
他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沐南烟披著外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往下看。
然后她也愣住了。
“……它们在干什么？”
苏青想了想，说：“像是在祭拜。”
“祭拜谁？”
苏青又看了看，忽然发现那六片叶子摆放的位置有点眼熟——正对著的方向，是阁楼东南角的那片小山坡。那里，立著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是当年为了纪念燧石遗族牺牲的英灵而立的。
他沉默了。
沐南烟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块石头。
她也沉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它们是在祭拜那些牺牲的人。
可是，它们怎么会知道那里有块纪念碑？怎么会知道要祭拜？怎么会知道用这种方式？
苏青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天，玄圭长老曾经带著那几只小东西去那片山坡上拔草。老人家一边拔一边念叨，说这里要收拾乾净，不能让英灵们住的地方太乱。
当时那些小东西就在旁边，一边跑一边玩。
但显然，它们不只是玩。
它们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地方，记住了那些英灵，也记住了玄圭长老说话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尊重，有怀念，也有淡淡的悲伤。
於是，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来祭拜了。
用它们能找到的最珍贵的东西——花瓣、果子、石头碎片、点心——当作祭品。
用它们能想到的最庄重的仪式——磕头——来表达敬意。
苏青看著楼下那些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沐南烟没有说话。
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楼下的仪式还在继续。
磕完头，云朵站起来，对著那块纪念碑的方向，又“嘰嘰嘰”地叫了三声。
身后五只也跟著叫。
叫声在山坡上迴荡，惊起了几只小鸟。
然后，它们静静地蹲著，看著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茸茸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过了很久，云朵才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身后五只也跟著站起来，排成一队，跟著它往回走。
走到阁楼门口，它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纪念碑的方向。
然后，它们钻进门里，消失了。
苏青和沐南烟站在窗前，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沐南烟才轻声说：“它们……比我们想像的懂事。”
苏青点点头。
“比我们想像的，也更像家人。”
沐南烟看著他，忽然笑了。
“当初是谁说，留著它们太闹腾了？”
苏青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是我。”
“现在呢？”
“现在……”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眼中满是温柔，“现在觉得，闹腾点也挺好。”
沐南烟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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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的时候，石嵬端上来一盘新菜。
这次是一盘看起来像燉菜的东西，里面有灵菇、灵蔬、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
“这是啥？”苏青问。
“大杂烩！”石嵬一脸自豪，“俺把剩下的菜都燉一起了！肯定好吃！”
苏青看了看那盘“大杂烩”。顏色是混在一起的褐色，形状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但闻起来……居然还挺香的。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
味道……居然真的不错。
咸淡適中，火候刚好，各种食材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居然还挺和谐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仔细品了品。
確实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石嵬。
“好吃。”
石嵬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石嵬又看向沐南烟。
沐南烟也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她点点头。
“確实好吃。”
石嵬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衝下楼去。
“俺要告诉炎煌！俺要告诉赤翎！俺真的会做菜了！俺不是只会做『能吃』的那种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青和沐南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进步了。”沐南烟说。
“进步很大。”
“以后不用再加盐了。”
“嗯，不用了。”
两人继续吃饭。
窗外，那六只小东西又在花园里跑。但今天它们跑的方向有点特別——不是往厨房跑，也不是往库房跑，而是往那片种了种子的空地跑。
它们跑到空地旁边，蹲下来，开始等。
等种子发芽。
苏青看著它们，忍不住笑了。
“还在等。”
沐南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要等三十天。”
“它们记得吗？”
“应该不记得。”沐南烟说，“但没关係。”
“没关係？”
“嗯。每天来等，每天有期待。”她顿了顿，“挺好的。”
苏青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每天有期待，確实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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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青萝上来了一趟。
她手里端著一盘点心，是新做的。
“道主，苏道友，尝尝这个。”她把点心放在桌上，“我用花园里新开的那批花做的，就是紫灵花。”
那盘点心是淡紫色的，小小的圆圆的，散发著淡淡的花香。
苏青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沐南烟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点点头。
“確实好吃。”
青萝笑了。
“那我以后常做。”
她转身要走，沐南烟忽然叫住她。
“青萝。”
“嗯？”
“那些小东西……今天早上在空地上做什么你知道吗？”
青萝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知道。我看见它们了。”
“它们在干什么？”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祭拜。”
沐南烟看著她。
“它们用叶子和花当祭品，对著那块纪念碑磕头。”青萝轻声说，“我躲在树后看了很久。它们做得很认真，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认真。”
沐南烟没说话。
青萝又说：“道主，它们……真的什么都懂。”
“嗯。”
“它们知道那些人是英雄，知道要尊重他们。”青萝顿了顿，“我觉得，它们不只是灵兽。”
沐南烟看著她：“那是什么？”
青萝想了想，说：“是……家人。”
沐南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青萝笑了，转身下楼。
苏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说：“青萝最近也越来越敢说话了。”
“嗯。”
“刚来的时候，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现在呢？”
“现在敢说自己的看法了。”苏青顿了顿，“她也变了。”
沐南烟看著他，忽然笑了。
“这里的人，都在变。”
“变成什么样？”
“变成更好的样子。”
苏青想了想，点点头。
“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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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玄圭长老上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著一本帐本，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还带著一点点……感动？
“道主。”他把帐本递给沐南烟，“您看看这个。”
沐南烟接过帐本，翻开。
然后她愣住了。
帐本里，夹著几片乾枯的花瓣，几颗小小的石子，还有一根细细的羽毛。
每一片花瓣、每一颗石子、每一根羽毛旁边，都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爪子印。
“这是……”她抬起头。
玄圭长老嘆了口气：“老夫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今天翻帐本，发现每一页都有。”
苏青凑过来看，忍不住笑了。
“它们在给你送礼物。”
玄圭长老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礼物？花瓣、石子、羽毛，这些东西能干嘛？”
“它们觉得好看。”苏青说，“它们觉得好看的东西，就想送给你。”
玄圭长老愣住了。
“送……给老夫？”
“嗯。你看，每一页都有，说明它们很用心。”苏青指著那些小爪子印，“这个，是它们的签名。”
玄圭长老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爪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麻烦。”
但他的嘴角，分明微微扬了起来。
沐南烟看著他，忽然说：“玄圭。”
“嗯？”
“你很喜欢它们吧。”
玄圭长老愣了愣，然后板起脸。
“老夫没有！老夫天天追著它们跑，烦都烦死了！”
沐南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玄圭长老被她看得不自在，別过脸去。
“……好吧，是有一点。”
沐南烟笑了。
“那就好好收著。”
玄圭长老点点头，拿起帐本，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它们送的这些，老夫会好好收著的。”
然后他快步走了。
苏青和沐南烟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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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苏青和沐南烟照例坐在露台上看夕阳。
今天的夕阳格外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暖橙色。
沐南烟靠在苏青肩上，忽然说：“苏青。”
“嗯？”
“今天青萝说，那些小东西是家人。”
“嗯。”
“玄圭也说，会好好收著它们送的礼物。”
“嗯。”
“炎煌昨天跟我说，那几只小东西最近不往他练功场跑了，改蹲在旁边看，看得可认真。”
苏青愣了愣：“看什么？”
“看他教徒弟。”沐南烟说，“炎煌说，它们好像想学。”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它们想学什么？”
“不知道。”沐南烟说，“但炎煌说，它们蹲在那里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他那些徒弟认真多了。”
苏青想了想那几只小东西蹲成一排、认真看炎煌骂徒弟的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
“它们是真的想学？”
“可能是。”
“那炎煌教吗？”
沐南烟看著他，眼中带著笑意。
“他说，如果它们能站好不跑，他就教。”
苏青想了想那几只小东西的性子，说：“那估计得等很久。”
“没关係。”沐南烟说，“它们有耐心。”
苏青想起今天早上它们蹲在空地上等种子发芽的样子，点点头。
“確实有耐心。”
夕阳渐渐沉下去。
暮色四合。
星辰初上。
阁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六只小东西今天没有追逐打闹，而是整整齐齐地蹲在花园里，仰著头，看著天空。
它们在数星星。
最小的那只数到三就数不下去了，急得直叫。云朵用爪子指了指它，然后又指了指天空，似乎在教它怎么数。
其他几只也在旁边帮忙，嘰嘰喳喳地叫著，热闹得很。
苏青看著它们，忽然说：“南烟。”
“嗯？”
“你说，它们能学会数数吗？”
沐南烟想了想，说：“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它们想学。”她顿了顿，“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苏青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篤定的光芒，忽然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沐南烟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就像我们一样。”
想活下去，就活下来了。
想在一起，就真的在一起了。
想要这样的日子，就真的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只要想要，就能得到。
夜色渐深。
星辰漫天。
那六只小东西还在数星星。
最小的那只终於数到了五，高兴得在原地转圈。
云朵用脑袋蹭了蹭它，像是在夸它。
其他几只也围过来，嘰嘰喳喳地叫著，像是在庆祝。
苏青和沐南烟看著它们，脸上都是笑。
远处传来玄圭长老的声音：“你们几个！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小东西们听见这声音，齐刷刷地站起来，往阁楼里跑。
云朵跑在最前面，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露台——看了一眼苏青和沐南烟的方向。
然后它叫了一声。
“嘰！”
像是在说晚安。
沐南烟抬起手，冲它挥了挥。
云朵又叫了一声，然后钻进门里。
脚步声渐渐消失。
阁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下露台上，还有两个人，手牵著手，看著满天星辰。
“苏青。”
“嗯？”
“晚安。”
“晚安。”
夜风吹过，带著花园里的花香。
那些种子还在土里沉睡。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发芽的。
就像希望一样。
就像日子一样。
一天一天，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