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唯有遠處天邊泛起絲絲縷縷白微光,不消一刻鐘,那微光從遠處渡過來,朦朦間山中薄亮,人處其中看向四周好似眼上覆了一層薄薄灰暗色蟬翼。
    山崖下,被連夜大雨折磨的竹林已經一片狼藉,許多翠竹被攔腰折斷後幾日仍保持色澤碧綠。
    血漬濺在光滑青綠的竹身上猶為刺目,竹根邊上一淺水窪也被染成暗紅。
    地上躺著那人雙目微闔,一派死氣。
    大約是從山崖跌落下的位置不巧,被地上折斷的竹尖刺穿腹部,下場實在淒慘。唯有眉目間黑白分明極其干淨,應是被雨水洗過,有些縴塵不染的意味。
    手腕上的固魄蒙塵,手繩珠子里本是兩顆血珠相互纏繞,現下其中一顆由紅轉暗,了無生機。
    竹林間水聲淅淅瀝瀝,掩蓋來人由遠及近輕得發靜的步履聲。
    顧淮音一動不動站了半晌,終于彎下腰半跪在泥濘水漬里,伸出那雙見得白骨的手。
    十指連著掌心的血肉被磨穿,以往干淨整潔的指甲四分五裂,碎得看不出形狀。雙手只留著點經脈連著手骨,讓手指不至于徹底斷開。
    她將林疏桐輕輕扶起,捂住她貫穿腹部的傷口。
    輕嘆一聲,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你騙我做什麼……”
    風雨暗千家。
    原先氣勢洶洶上山的人群早已潰敗散落,身上青痕病折磨著,東一處西一處地逃竄。
    卞章州神色惶恐逃下山,被鬼主攔住去路。
    他一手捂著剛才被重傷的肩膀,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尸體呢?”鬼主半闔雙目,語氣危險。
    “她不慎跌落山崖了,我、我這就去給你尋來。”說罷便慌張地要離開。
    倏而腳底隱隱有震動之感,路上石子 里啪啦跳作一團,大地裂出許多微小的縫隙,一直裂到二人跟前。
    裂隙由北往南,像是地震了。
    “晚了。”白袍底下飄來輕飄飄一句。
    卞章州崩潰得哭出來,臉上涕泗橫流,手不停去抓他的衣袖。“它是林疏桐養出來的,我不該發那樣的誓……那怪物不會放過我,是你、是你逼我的。”
    鬼主任憑他那雙布滿污漬的手抓住自己雪白袖角,哄孩子般輕聲細語道︰“你在山上看見什麼了?”
    卞章州話哽在嘴邊說不出來,眼中全是驚恐。
    他仿佛看見了方才山上黑氣彌漫中那嬰孩模樣,它的哭聲如鋼針一樣扎進太陽穴里。身畔黑氣好似迷藥,人深陷其中便昏過去,路上無端躺著十幾人的殘肢斷臂,快堆成尸山了,一旁咯吱咯吱作響,是那嬰孩在嚼人骨頭。
    “……別怕,還有辦法的。”鬼主輕撫他的發頂,極盡溫柔。
    紅光一狹而過,劈中卞章州另一側肩膀。
    地上裂隙自北而來,按圖索驥,正位于褚源。
    褚源與世隔絕,外界無論多少事也懶入眼入耳,連雨也下得稀疏平常。唯看守淵器一事日日不能怠慢。
    耳邊脆響,淵窟邊上兩只守夜的小妖察覺不對,從外往洞窟里望,那潔白無瑕的淵器竟裂開一條縫,有點點微光正從縫中往外滲,且愈滲愈多。
    鎮守褚源千年的神器生異,倏而在深不見底的洞窟里迸發巨大白光。
    還不等那鎮守在一旁的小妖入長宮稟妖王,褚源群妖已經被這猝不及防的動靜驚動。
    “王上!”身側小妖驚呼一聲,匆忙跪下。“淵器不知因何有損,恐怕是……”
    一時半會他後面的話也不敢說下去。
    “是如何?”妖王胸中躥起莫名怒火。
    盛光下,竇然漫出冷氣,一寸一寸將凝滯不流的空氣也凍住了,凍作利刃,劃破急促呼吸之人的咽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聚在眾妖鼻腔中,揮之不去。
    “退後!都退後!”妖王變了臉色,神情緊繃著。
    眾妖得了他的令,一齊往四周散去。
    地上結遍冰霜,紋路清晰形似徽印。跑得慢的小妖來不及反應,頃刻被這冷氣凍住渾身血脈,僵硬著倒下去了。
    那些道行短淺的自然是看不出來,而妖王心中已經明了,這根本不是什麼白光冷氣,而是獨屬一人的力法。
    腦海中竇然出現一個人物,罔懸。
    妖王抬手結印,欲將這團在淵窟的白光攔下,豈不料這白光並沒有要多停留的打算,眨眼間,盤旋著上天越過山丘往南方去。
    不消片刻,淵窟恢復往常一樣,安靜非常,只是這號稱世間至堅至韌的淵器上的的確確多了一道裂痕。
    清平堂里空無一人,連個鬼影也瞧不見。
    塌上之人了無生氣,已是具尸身。
    顧淮音在堂前燒了滿爐藥,又溫了水細細為林疏桐擦拭干淨,一雙險些只剩下白骨的手握不住帕子,將她身上血漬來來回回幾次也擦不干淨。
    最後自己實在沒招了,替她理齊衣裳與鬢發,目光久久凝在她臉上。
    大概是一連淋了幾日的雨,浸透的衣裳到現在也沒想起要換,顧淮音額頭發燙,一時連站都站不住,眼前一黑半跪下去——恐怕來的病不輕。
    顧淮音一手撐在地上,另一手死攥住床沿。“嚓”一聲輕響,好像是手指骨斷了。
    她渾不在意,咬牙起身,堂前的藥沸了。
    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煎藥,她神識不太清醒,端藥進來時見房間里死氣,有些茫然。
    渾渾噩噩地發了會神,手里那碗藥便涼了個通透。
    天地好似清明了,亮光透過薄窗紙,竟還有些扎眼,明光照耀下房中光影分外明了。
    那晝光不同尋常。
    若是從外頭看便能看明白這奇觀,白光由北向南割開懸在此地已久的黑重漆雲,將蒙在人頭頂上的幕布被割得四分五裂,光明不由分說灌進來,隨後又聚集成一團,籠罩在清平堂之上。
    事臨心至,顧淮音抓住一線清明應是預感到了什麼,不受控制地推開窗。
    入眼之處皆是白茫茫一片,什麼草木郁郁蔥蔥,山石影影綽綽,都不見影蹤。
    這白光再熟悉不過,原就是她身上之物。可顧淮音也只是冷冷看著,沒心思去將它們收回來。
    似乎預感到主人的想法,白光匯作輕煙緩緩漫進來,親昵地在顧淮音身旁繞了幾圈,隨後趁著顧淮音失神,直直沒入她眉心。
    籠罩漫山的白色盛光在短短一刻鐘里消失殆盡,全都回歸了顧淮音的軀體里。
    可她畢竟只是虛相化本,紫玉不過一塊普通玉石,哪里撐得下這樣強勁暴虐的法力。
    顧淮音猝然倒地,神情痛苦扭曲,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被硬剖出來,又往其中灌滿滾燙的鐵水,燒得她生不如死。
    冷汗砸在地上,死死攥地的手上白骨重新長出血肉。
    只須臾,她便被這巨大的痛苦折磨得瞳孔失焦,暈死過去。
    第52章 睞山序(十四)
    睞山隘口處,那株被劈焦的死木火星早已暗淡,只留下一地炭黑,乃至周圍一片草木絕無枯木逢春的可能。
    晝夜更迭,不知過了幾日。昏倒在死樹下的卞章州意識漸漸回籠,他兩肩上各一道傷口砍得極深,大約是失血過多,他面如金紙。
    人在溺海濤般覆過來的驚魂噩夢里,耳畔一二交談聲如細針刺入腦海。
    鬼主與那黑貓仍在原地,站了許久似是刻意在等卞章州醒過來。
    “淵器出事,你不打算去褚源看看麼?”
    鬼主摩挲著焦木特有的紋理,不緊不慢道︰“那是妖族該擔心的,與我何干?”
    “前幾日睞山一派乍現神光,是司主罔懸的?”
    黑貓半是疑惑不解半是不可置信︰“縱使司主神通廣大,但畢竟是中計被淵器收斂力法,當年能逃脫淵窟已是預料之外,如今怎麼會……”
    “淵器有損並非司主之為,她現在斷然沒有這個能力,是瘦水……唔,此處算我棋錯一招,不過也無傷大雅。”鬼主拈了拈指尖炭粉,蒼白手指上突兀多出一抹黑色。
    “瘦水?”黑貓眼珠骨碌碌轉了半圈,就著這個詞靜下來深思。
    當年就督察瘦水一事在陰司鬧得沸沸揚揚,陰司擅自將輪回海中塞不下的魂魄投入地上川海,導致魂魄靈體與川河自然而生的靈氣相沖,水體靈氣大量減少,故而促生“瘦水”。
    自司主罔懸整頓陰司後就再沒出現過這樣的情況,難不成陰司又趁司主被淵器封印,這幾年又重蹈覆轍了?
    那未免也太大膽了。
    可說到底,瘦水又關淵器什麼事?
    鬼主似乎看出它心中疑惑,勾了勾嘴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語氣卻冷︰“其中關聯你不必知曉,等此間事了,該還的我一並奉還。”
    “呵。”黑貓抬眼看他,眼里說不出的鄙夷︰“你利與害一並沒受到,不過是佔了個虛名,有什麼好還不還的。”
    鬼主不耐煩的“嘖”了一聲,卻沒有回應它這話,反而顧左右而言他道︰“這雨真是沒完沒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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