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伊万诺夫就见到了总统。
不是在克里姆林宫,而是在戈尔基9号的别墅,这是公家分给总统的住宅。
现在使用公家这个词,总让人产生穿越回苏联的错觉,但哪怕是一手肢解了苏联的总统本人,似乎也没觉得公家这个词有什么不对。
夏天是莫斯科最美丽的季节,6月更是一年中最迷人的月份。
阳光是那样的明亮又那样的慷慨,简直近乎于奢侈。
它将总统别墅的草坪晒得暖洋洋的,把后者变成了一块铺展在林间的巨大绒毯——
抱歉,伊万诺夫知道自己应该寻找其他更合适,更别致的比喻。但他上学时就是个学渣,写作文是他最头痛的事,他只会对俗套的比喻。
好在俗套的比喻并不影响莫斯科6月的美好。
蒲公英的绒毛在光尘里轻轻浮动,白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发亮,每片都像流淌着黄金。
风过时,连哗啦啦的响声里都带着暖意——这是俄罗斯人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最贪恋的季节,连空气里都飘着慵懒的气息。
总统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他看到伊万诺夫,脸上就浮现出调侃的笑容,上帝呀,他和他的未婚妻,这对年轻人可真有意思。
但大概是因为自觉是长辈,开口之前需要先寒暄,所以他非常谨慎的选择了以天气作为话题,进行开场白:“阳光真好,对不对?伊万,真是晒太阳的好时候。”
伊万诺夫点点头,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这个时候晒太阳最舒服了。”
然后总统颇为好奇:“miss王,你的未婚妻,也爱晒太阳吗?”
伊万诺夫摇头:“不,她的皮肤跟我们不一样,特别的薄,哪怕抹了防晒霜,也容易晒伤。她不会特别隔绝太阳,但也不怎么主动晒太阳。”
“哦哦哦。”总统像是了解了,点点头,“果然和莫斯科的女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的白桦林上,语气轻得像风,“毕竟我还是头回听说,女人吵着闹着,非要把男人推去当官的。”
上帝啊,他的家庭是一个女儿国,妻子和女儿占据了他的全部生活。可不管是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他都无法想象,她们能做出这样的事。
伊万诺夫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大约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灿烂,他几乎成了晒红的火球。
他尴尬地摸着鼻子,小声道:“不,先生,这是误会,其实我想当副总理。我的爱人只是替我出头,为我争取罢了。”
总统的笑容越发带上了调侃的意味:“上帝啊,伊万,我的小伙子,你都为自己找了一位厉害的将军。”
伊万诺夫羞窘得简直要找个地洞钻进去,他期期艾艾道:“王嫌我吵架吵不过别人。”
总统爆发出大笑:“没错,她的嘴巴太厉害了,谁能吵得过她呀?”
每次王潇把别人怼的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可惜她不是他的官员,否则让她去跟那些该死的美国佬欧洲佬吵架,绝对能够不落下风。
看,伊万想当副总理,她就能吵着把它从别列佐夫斯基手上抢过来
总统一边笑一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想当副总理?”
他自认为自己是会看人的,但他之前真的没有发现,伊万还有这样的政治野心。
“因为我想搞工业,”伊万诺夫深吸一口气,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烫得几乎让他的皮肤发痛,“但我突然间明白,没有权力,很多事根本做不成。政策、资金、人才……光靠我自己,像在沙滩上盖房子。做一件事情,大概跑手续就可以把我规划的时间全部浪费掉。”
他摇头道,“不行,这样是不行的,俄罗斯没有足够的时间被白白浪费。”
总统的孙辈都已经快上大学了,他看伊万诺夫有一种对后辈的包容,闻声点点头,还饶有兴致地问了下去:“那么,你准备后面要怎么办?”
“搞农村建设。”伊万诺夫解释道,“昨天我请教了涅姆佐夫先生,关于农村天然气改造的项目。”
涅姆佐夫是总统一手提拔起来的地方政府实权派官员,他的工作业绩总统自然再清楚不过。
他在下诺夫哥罗德州做的那些,确实卓有成效。
总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那个不错,让老百姓家里暖起来了。但你不是要搞工业、建城市吗?怎么盯上农村了?”
伊万诺夫深吸了一口气,眼睛认真地看着总统:“因为俄罗斯需要退路,农村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太阳移动到了白桦树后面,阳光仿佛也跟着暗了几分。
“王的保镖说,华夏的军队到现在还有珠算队。他们说,万一打仗,把所有的现代化设备全毁了,珠算能接着算。”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华夏人,他们无论干什么都先想最糟的情况,然后一步步规划,再糟也不会乱。”
总统突兀地笑了,也许他并不是因为愉悦快乐之类的情绪,才露出笑脸,而是单纯地觉得,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表情。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确实,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到今天也没崩溃,确实是很难得的事。”
他是苏联的掘墓人,他一手摧毁了苏联。
可苏联能够如此轻易的被拆得七零八落,核心原因是苏联自己出了大问题呀,一场阿富汗战争,一场越南战争,就把它给拖垮了。
换成华夏,从1949年到现在,就没几年消停的时候,抗美援朝的同时抗法援越,又是干美国又是干苏联,国内在剿匪还要平叛西藏,一直打到1990年,才算稍微消停了一点。
那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今年跟美国闹成那样,连航母都没有,也没耽误它照样想跟美国的航母干。
斯拉夫的人骨子里头是崇拜强者的,哪怕作为邻居,总统并不希望自己拥有一位强大的邻国,但他也得承认,华夏这种不服就干的精神,确实让人佩服。
最厉害的是,它干到了今天,它的政权也没散得七零八落,反而似乎更加团结了。
大概伊万说的那种事先规划好了,预想到最糟糕的可能,做好应对措施,就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吧。
伊万抬眼看向总统,眼神里有年轻人的执拗,也有超乎年龄的冷静:“我们的改革太险了,大家的耐心快磨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再失败了,俄罗斯不能乱。农村得是最后的窝,让大家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总统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人民缺乏耐心,事实上,他自己都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从3月份到现在,每一次对外发表竞选演讲的时候,当天他都会失眠。
因为他会忍不住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够做到他承诺的一切吗?
他对人民已经承诺的够多了,又有几件实现了呢?
他会不会被唾弃,因为他是一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6月的阳光实在过于明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句话:这世间有两种东西永远无法直视,一种是阳光,一种是人心。
自己的内心比阳光更无法直视。
总统回避了太阳,侧着头询问伊万诺夫:“那么工业呢?你不管工业了吗?你不是要发展工业的吗?”
“城里的大型工厂重工业,想办法保存。其余的小工业,轻工业……”
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让它们自己萌发吧。农业人口过多的情况下,就会有人自动转去做服务业和工商业。”
他再度拿华夏举例子,“当年华夏大量的人口下乡,跑去了农村,然后农村就兴起了五小工业。这些五小工业的载体——社队企业,就是华夏乡镇企业的前身。”
看总统只是听着,没有什么反应,伊万诺夫又开始下猛料,“而乡镇企业,我个人认为是华夏经济改革最成功最重要的部分。”
他强调,“华夏从80年代初就开始企业改革了,但我认为它几乎是失败的。否则也不会改了十几年的时间,到现在还要抓大放小。它的本质就是国家兜不住了,只能放弃中小企业。大国企能保到什么时候,还很难说。”
这些话让总统的心情好了不少。
人性就是如此呀,你在倒霉的时候,你就会希望别人跟你一样倒霉,甚至比你更倒霉,这样才能心理平衡。
华夏一直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经济改革的模板,也是唯一成功的典范。
结果他们的表现也没有多优越嘛。
可惜下一秒钟,伊万诺夫又把总统拉回了现实:“华夏经济改革最成功的地方,我认为就是放权。乡镇企业是他们根本就没管的地方,是完全的自发的民间的野蛮生长。恰恰是这种没人管的状况,直接突破了计划经济严苛古板的限制。谁也没告诉过他们要怎么做,它们是正儿八经适应市场需求的产物,所以它们生命力顽强。”
伊万诺夫叹气,“我们就是因为缺少了这样的一批企业,所以才会在国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国家陷入了生活物资短缺。所以我们得补齐这个短板。”
阳光透过白桦林,在总统的脸上投下了明亮的光斑,随着夏天的风,轻轻跳跃。
总统迟迟没有吭声,眼皮甚至微微合了起来。
就在伊万诺夫怀疑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间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来了一句:“要不要喝茶?听说你现在不怎么喝咖啡,喝茶比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