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两位老板都陷入了沉默,显然在忙着考量此事的得失。
明面上看,进入圈子,好处多多。
但实际上,有个古今中外都通行的规则,那就是大人物喊口号的时候,作为小人物最好不要傻乎乎地冲上去附和。
否则,将来你就是现成的被推出去顶缸的替罪羊。
不信的话,看看炮打白宫事件。
议长死了吗?副总统死了吗?都好好活着呢。
死的都是小人物。
俄罗斯的银行意义不一样啊。
因为俄联邦政府没有自己的中央金库,国家依靠“特许”商业银行存储、支出自己的钱。
哪怕再没金融常识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水深不可见底。
助理下意识地轻了下嗓子,看到两位老板同时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时,后者一瞬间吓得心跳都要漏了,说话也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那个,其实,很多客户都希望我们能开银行。他们说,其他银行他们信不过。”
说白了,就是觉得老板财大气粗底子厚,不会像其他银行一样捞够了钱就跑了。
王潇没回应助理的话,只吩咐工作:“先把钢铁厂职工的需求统计出来吧,按照,伊万诺夫,每个人100美金的额度怎么样?”
伊万诺夫侧头看她,略带点儿疑惑:“王?”
王潇点头:“可以,我们不懂,可以挖懂的人。”
虽然她也不知道银行业务具体要怎么办理,但她开五洲公司前,同样也没开过飞机啊。
哦不,准确点儿讲,是到现在为止,她都没开过飞机。
但这耽误他们靠着五洲公司挣钱了吗?
资本家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伊万诺夫轻轻地吐了口气,微微点头笑:“那就先这样吧。嗯,先统计大家的需求。”
见到前一天负责招待他们的短发姑娘时,王潇还特地问了句:“你们需要什么呢?嗯,圣诞礼物,女职工需要什么?嗯,我们担心我们理解错了,给的不是你们最需要的。”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还拿自己1991年刚到莫斯科的经历举例子。
“当时我坐的那趟火车,还有华夏政府的官员。他们是护送援助物资到莫斯科。那个时候,嗯,苏联还没解体,政府碰上了点麻烦,华夏援助了一批生活物资。当时苏共莫斯科市委的第二书记亲自去车站接的人,保证物资绝不会流入自由市场。但是第三天,我就在自由市场上看到了那批午餐肉和小泥肠。”
短发姑娘伊莲娜立刻露出了又羞又气的神色:“哈!谁相信他们的鬼话,谁就会吃大亏。他们这些家伙,专门干这种事。”
“不不不。”王潇解释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当时这批物资应该已经发放了。但是拿到的人,真正最缺的也许并不是午餐肉和小泥肠。所以,他们才拿到自由市场上卖,换成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我们就准备真正被需要的东西。”
伊莲娜认真地看她。
俄国姑娘的身材普遍高挑,她比王潇高了一个头,看王潇的表情非常严肃:“不,miss王,你们要警惕。我想,你们是好人。我看过第一频道的新闻,你们把别人卖的坏衣服也认下来,再给换成好衣服。我奶奶原本不信,但是你们真给换了,寄给她了。可你们这样在工厂是不行的。他们,嗯,这个国家的骗子太多了,遍地都是骗子。”
王潇握住她的手,微笑看她的眼睛:“我知道,谢谢你,亲爱的伊莲娜,你是个善良热心的好姑娘。”
“我们想的是,总要做实业的。组织生产,把生产出来的产品卖掉,换回钱,然后发给生产的人,让大家有钱去买需要的东西。如果买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商店,想要什么,都从商店里买。”
伊莲娜露出了迷茫而憧憬的神色,喃喃道:“是啊,应该是这样的。”
曾经的苏联,嗯,她不喜欢的苏联好像就是这样的,但没做到,因为商店里没有他们想买的东西。
那些党内精英总在抱怨工人们手里的钱太多了,想发设法地把这些钱给弄走。
他们甚至废除了50和100面额的卢布。
哈!那时候她才刚工作,她刚拿到工资,刚计划好怎么花呢,钱就成了废纸。
她本来以为苏联完蛋了,商店里会有大家都想买的东西。
事实上,确实有了,什么都有。
那些漂亮的美国货法国货,听说大商店里都有。
可是大家却没钱了。
厂里甚至没钱给大家发工资。
想到工资,伊莲娜猛地清醒过来,目光变成了警惕:“那么,你们能给我们发工资吗?”
钢铁厂的职工代表大会召开时,工人代表们最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
对对对,理论角度上来讲,工厂应该经过拍卖,由获得了足够多工厂私有化证券的人入场,参加拍卖,价高者得。
但这只是理论角度,而且是职工们不感兴趣也谈不上欢迎的理论角度。
经济衰败的颓势让大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憧憬未来,几乎所有人都只关心一件事:“工资呢?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工资?到底有没有工资?”
“当然有。”伊万诺夫十分肯定,“不发工资,大家要怎么生活?连活都活不下去了,那工厂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会场的气氛终于稍微和缓了一些。
从工厂陷入困境起,几乎每一次开会,领导干部们强调的都是大家要理解工厂的难处,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可是他们自己搞内部银行,大把挣钱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要有肉一起吃啊。
不知道这位新老板,嗯,让所有的厂长和总工程师们都统统滚蛋吧,他们欢迎能给他们发工资的老板。
“你准备怎么给我们发工资?补齐所有的钱吗?”
伊万诺夫看着面前长得跟小牛犊一样的年轻工人,认真道:“一部分是工资,一部分是实物。”
“哈!”台下的工人们吹起了口哨,显然在发泄他们的不满。
有人大声嚷嚷:“你们又要玩诈骗那一套,我们要工资,卢布,我们要卢布!不要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糊弄我们。”
“听我说完!”伊万诺夫抬高了嗓门,“工厂会重新开放商店,所有的职工和家属都可以用券便宜地买到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生活物资。”
“给卢布!”有青工愤怒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嚷嚷,“我们只要卢布。”
“不行!”伊万诺夫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认真地看着台下的职工们,“我要是答应,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只会说大话哄你们的骗子。”
会场上的声音嘈杂起来,台下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
伊万诺夫做了个手势:“我说我想经营工厂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白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莫斯科的所有人都知道,经营工厂要花大钱更新设备,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卖得出去。聪明人都在搞投机,货币投机的成本低,利润高,几乎不需要任何本钱。”
这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这么干。
就好像华夏80年代特别流行的一句话,叫做:10亿人民9亿倒,还有1亿在寻找一样。
伊万诺夫手往上抬了下:“但我没这么干过,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一个卢布是靠这个挣钱的。我问银行拿贷款,都是投入生产,老老实实还利息。因为我学过一点金融知识,所有的金融都是工农业生产发展后锦上添花的那朵花。”
“金融是轻飘飘的数字,飘在空中。只有这些实打实的,从车间,从地里生产出来的东西,才是实在的。”
“我喜欢实在的东西。”
工人们不耐烦起来:“工资,我们要工资,我们要属于我们的卢布!”
哪个正常人喜欢听资本家废话,谈所谓的人生抱负啊?
打工人不关心资本家的梦!
伊万诺夫眼睛瞪圆了:“所以我要控制成本啊,我是做零售业的,你们都知道,我靠这个挣钱。我还投资做了农场。我给商店供货,价钱肯定要比你们直接在市面上买低。这样我在这里头赚了一部分钱,就能抵消掉一部分投资。不这样控制成本,我根本没办法接手工厂。”
先前嚷嚷的青工还想再据理力争:“我们只要我们……”
他旁边的人突兀地将他拽了下去,大声朝主席台上喊:“真的比外面便宜吗?”
“当然。”伊万诺夫点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们的商品都物美价廉,绝对物超所值。”
职工代表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增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钢铁厂,又都是从计划经济状态往市场经济走,这一刻,王潇甚至有种身处金宁钢铁厂厂区的错觉。
有人再次要求确认:“真的能便宜?”
“当然。”伊万诺夫觉得这个问题完全没必要纠结,“我在莫斯科的农场卖的蔬菜水果,价格都不到市价的一半。”
他又警告,“嘿!你们可不要想着倒卖,这是给你们和你们的家人生活用的。”
会场里开始响起笑声。
有人忍不住期待:“你应该多给我们发点钱,我们太苦了,真的太苦了。看看我们的孩子吧。”
伊万诺夫摇头,坚定得很:“不行,我们要把利润攒下来,全部更新设备。上帝啊,你们多长时间没看过蓝天了?上帝啊,我可不想你们在这样的空气里生活。污染,我们必须消灭污染。”
有工人辩解:“新库兹涅茨克市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钢铁厂,这里全是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