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大家做出了什么反应?
大使走上前,义正辞严地反驳这位年轻的俄罗斯小伙子吗?
王潇在旁边帮腔,用她那张舔舔嘴唇就能毒死自己的嘴,跟着帮腔吗?
事实上,王潇已经在第一时间打好腹稿,脑内小剧场发动攻击了。
但实际行动上,他们什么都没做。大使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直接往下一个展台去了。
那个年轻的俄罗斯小伙子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想再追上去,跟人一辩究竟;保镖却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他:“先生,华夏人的原则是绝不干涉别国内政。”
他还不肯放弃,冲着离开的背影嚷嚷:“嘿!我说的难道不是对的吗?”
王潇回过头,看他的眼神有点无奈:“这是你们的家事,你们自己先吵明白了再说吧。”
等到晚上展览馆要关门打烊的时候,王潇聚集起参展商们,再三再四地强调:“在这边,大家千万不要谈论政治。不管老毛子说什么,请大家都强调一点,我们不干涉俄罗斯内政,我们期待俄罗斯尽快稳定下来,我们相信俄罗斯人民的智慧和选择。”
有人皱眉毛:“如果有人非要追着我们问东问西怎么办?”
“大概率不会。”王潇叹气,“现在绝大部分俄国人都不谈政治。因为他们自己谈论的时候也会争吵,反而难堪。比起政治,大家更关心明天的面包和牛奶。”
这话说的,老大哥曾经的子民,居然都不关心国家大事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结果真像王潇说的那样,接下来的展洽会举办期间,前来洽谈的商贸公司以及过来购物的莫斯科居民越来越多,却谁也没讨论总统和议会的斗争。
翻译们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老毛子说的全是物价跟工资以及周末去郊区别墅度假的事儿。
如果不是电视和报纸天天报道,如果不是围着白宫的军警剑拔弩张,那么谁能想到莫斯科正在发生动乱呢。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从展洽会第三天起,展馆里多了不少倒爷倒娘。
不少参展商认定了,这些人就是想来偷师的。杂牌军嘛,碰上正规部队,可不就心虚了。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看完了,直奔主题,找上厂商就要求代理。
“什么?”孙书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把东西给你卖,你卖了货,再把钱给我们厂里?不是,这位女同志,你……你能做外贸生意吗?”
“这有什么不能做的?”倒娘理所当然,“我在莫斯科做了大半年生意了,我出货的速度向来快。”
孙书记都想骂人:“我认识你吗?你是什么身份?你张嘴就想空手套白狼啊!”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老毛子欺负他们人生地不熟,想套货也就算了,怎么随便来个华夏的倒娘,都把他们二傻子待啊。
倒娘感觉跟这老头儿讲不清楚,直接跑去找王潇:“王总,王总,来,你替我做个担保,你是不是认识我,我是不是骗子?”
王潇被迫到了孙书记面前,只能硬着头皮帮忙介绍:“这位是郑秀芳女士,她跟她亡夫在国内经营一家皮衣厂。后来她丈夫去世了,她把工厂卖给了我的俄国朋友。然后双方合作,我那位俄国朋友在华夏管理工厂,负责发货。她负责在莫斯科销售。”
郑秀芳高兴起来:“对吧,我说我不是骗子。后面你们给我发货,花样子要换,这几种花色老毛子才喜欢。”
孙书记感觉自己真跟不上人家的节奏了,他还没同意,这边都开始上订货要求了。
郑秀芳奇了怪了:“王总不是给我打了包票吗?你为什么不能把瓷器给我代理?”
王潇立刻否认:“我只能证明你的身份,但不给任何人做担保,是我的基本原则。你们的生意,你们自己谈。就是,郑老板,你不做皮衣,该做瓷器了?”
“嗐,那个集装箱市场,我也租了摊位。我不能光卖皮衣啊,皮衣又不好一年四季都卖的。我看瓷器不错。”
其实郑秀芳是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这大半年的时间,她的确跟奥维契金这个老毛子配合得挺好的。
但是国内的厂她都已经卖给老毛子了,谁晓得后面老毛子会不会在莫斯科找其他人销售?
正好,她租了集装箱摊位,本来是想着看后面能不能当二房东的;现在有现成的货,那她就打算自己再拓展下业务。
至于为什么选择卖瓷器?一来是因为俄罗斯市场上的确需要瓷器,二来是瓷器这玩意儿能摆,你一年四季都能卖,今年卖不完,保存好了,明年也能卖。
王潇笑着点点头:“那祝你好运,开门大吉。”
她不耽误人家谈生意,又绕到旁边去。
结果跟郑秀芳有同样想法的倒爷倒娘,还不只她一个。
先前在批货楼找王潇,说想租集装箱位给老家的弟弟用的老何,也相中了一家袜子厂的产品,要求代理。
搞得袜子厂都有点懵逼了。
他们这一趟参展非常不顺利,因为他们没意识到华夏人跟老毛子的体型差距同样会影响到脚的大小,所以袜子的尺码对老毛子来讲,嫌小。
然而老冯不当回事:“你们报关的时候填童袜,我实话跟你讲,俄罗斯进口儿童服装不收一个税,能省不少钱。”
所以,做服装的很多倒娘倒娘报关时,都会把一部分货报成童装,尤其是女士服装。
你要说,哎,那衣服那么大,怎么会是小孩子穿的呢?嘿!老毛子的小孩也人高马大啊,尺码大点怎么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老毛子的地盘上做生意,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地避税。
不然,是个人都吃不消。
以皮夹克和裘皮制品为例,去年还是30%的关税;今年已经涨到70%了。这只是关税而已啊。
有这样两个人打头,立刻便有参展商也心动起来。
那个,倒爷倒娘这样的杂牌军能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的,批货楼里人来人往;他们这些正规军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的产品质量可比杂牌军有保证的多。
王潇都惊讶了。
当真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她承认,她之前把参展商们带去批货楼,就是故意等着倒爷倒娘们主动找她租集装箱位,好引导参展商们也心动。
结果国企的干部们没跟着她的思维模式走,谁也没提这茬。
她这边还琢磨着后面要怎么让人家心动呢,不曾想,倒爷倒娘们过于锐意进取,反而倒把大家的心给搔动了。
王潇清清嗓子,十分痛快:“行啊,回头你们自己去看位置登记。丑话说在前面,选定了以后,先交半年租金。省得你们回国就不见人影了,位置我是给你们空着呢,还是租给别人呢?大家都别让彼此为难。”
原本跟老冯谈的差不多的袜子厂也改主意了,准备自己在莫斯科直接搞直销。
郑秀芳跟老冯算半个老乡兼邻居,见状还挺为对方着急:“要不,你再换个生意吧。我看那边的毛巾不错,花色是丑了点儿,但质量还行。”
老冯却毫无畏惧:“没事,回头我直接让我弟弟,去找他们家在莫斯科的负责人批货去。”
郑秀芳惊讶:“再过一道手,肯定要加一回价的,你哪里还有利润吃啊。”
老冯笑了笑:“那可未必。”
但是郑秀芳再问,他就不愿意多说了。
毕竟,谁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挣钱的门道告诉别人啊。
小高和小赵作为保镖,这些天一直陪着老板在展洽会转悠呢。
见状,小高忍不住问老板:“王总,为什么老冯说那可未必啊?他们国营厂的,正规军,到莫斯科来,东西只会卖得更贵,肯定没有老冯在国内找厂批发便宜啊。”
王潇笑了笑:“晓得什么是退税不?正规军有的不看利润的,只为完成创汇指标。回头等到一退税,他们就算完成任务了。而且国营单位的毛病,到了国外,只会更严重。当初国营单位的人是怎么倒卖批条和计划内物资指标的,现在他们到了莫斯科,就会怎样依葫芦画瓢。”
她叹了口气,颇为感慨,“到时候,说不定他们自己卖的经济效益,还比不上找倒爷倒娘代销呢。”
对对对,国营单位有种种便利,现在的民营企业甚至连自主进出口权也没有。理论角度上来讲,国企在哪个方便都遥遥领先。
但正所谓江湖遍地是耀祖,每个耀祖都享受了家族几乎全部的资源,可又有几个耀祖最终真正光宗耀祖了呢?
有的时候,越是扶,越是扶不起。
他们这些外人能想到的情况,国企领导们自己心里头更有数。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经理就私底下特地找王潇:“王总,我老头子想找你取取经。”
王潇赶紧强调:“别别别,胡经理,你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呢,怎么能说是老头子呢?”
胡经理都被她给都笑了,连连摆手:“哎哟哎哟,老就老,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你啊,你这么大的公司,是怎么管理在外面尤其是外国办事处的人呢?”
他生怕王潇不想得罪人,只给他打马虎眼,赶紧表示,“有些情况我也了解过。咱们国家有些大单位在莫斯科也有专门的人搞销售,他们住的是外交公寓,一人一套两居室享受的是星级酒店的标准,又是冰箱又是彩电又是录音机录像机的,还唱卡拉ok。”
说着,胡经理都忍不住要嫉妒了,“他们出入有进口轿车接送,办公室那个宽敞哦,还请了俄国人给他们开车打扫卫生。好吧,出门在外,他生活舒服点就舒服点,但是给单位创造的效益却非常低。这种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