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們因為這一場意外, 又在金蓮城多呆了小半天。
    後續全都交給了公主們處理,新的御車很快就送過來了。
    苻在御車上坐著,他覺得自認識貺雪以後, 他整體上還是很得命運垂青的。
    想來這份運氣,還可以持續一下。
    他好興奮,連吃了好幾顆藥丸, 希望自己盡量表現的像個正常人。
    四位公主和閬國的官員跪在地上, 看到皇帝黑漆漆的冒著精光的眼珠子,都有些戰戰兢兢。
    感覺皇帝好像生氣了一樣。
    好嚇人!
    得趕緊送走。
    晌午時分, 隊伍開始繼續前行出了城門。
    貺雪從窗口往後看,只見長長的隊伍幾乎望不到頭。
    他們隨行的兵衛顯然更多了。
    他這時候其實已經懷疑剛才的刺殺只是一場粗糙的表演, 為的就是更合理化地得到這樣一支隊伍, 或者還有更多的圖謀, 因為他想到了雙鸞城的爆炸案。
    只是不知道這是苻敲詐來的, 還是有公主們的主動配合。
    苻沒有再上他這輛車,隊伍在這時候變了方向,開始往東行。這一路上都有先行騎兵探路,他的馬車在最中間的位置, 前後左右都依舊圍著許多黑甲衛。
    他想苻這個人, 他真的了解的不夠多。仔細想想, 這人正如傳言描繪的那樣,長了一張溫文爾雅的臉,本性卻實在心機難測,這份心機不知道會不會用到他身上。
    或者已經用到他身上。
    他暗自祈禱,最好從金蓮城到建台,這一路上他都能被單獨“押送”。
    只可惜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性不大。
    果不其然, 才出了金蓮城沒多久,馬車就停了下來。
    黎青快步跑來,隔著簾子作了揖︰“陛下請您坐到前面的車上去。”
    貺雪只好從他的馬車上下來。
    苻如今所乘坐的新御車通體以紫檀木雕成,車身上用螺鈿與象牙瓖嵌出日月星辰紋樣,前後各有四匹高頭大馬,整駕馬車四四方方,仿若一駕可以移動的小型宮殿。
    御車上除了苻,還有幾位侍奉的內官,見他來了,忙都跪下行禮。
    苻道︰“你們都下去吧。”
    幾位內官又磕了頭,這才起來,忙都下了車去。
    苻早又換了身常服,黃木香花紋的袍子,和他頭上金冠相映成輝,愈發顯得貴氣白皙,因為通身不再是陰沉的黑色,氣色似乎也都好看一點。
    說實話,他這樣穿比穿黑色的時候好看,極襯他俊雅的五官。
    這張按照他審美長的臉,只要一偽裝成好脾氣,再忽略掉那雙透著邪氣的眼,好像就能蠱惑人。
    不知道苻是不是故意這麼穿的。
    香爐里點著線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苻捏著奏折,說︰“坐我這里來。”
    貺雪老老實實坐過去。
    苻說︰“從今天開始,你就和我一起乘這輛車。”
    御車很大,大概一半用來辦公,一半用來休息,中間一個墨綠色的鏤花屏風做分隔。
    他這時候自認為已經比較明晰苻的心機了。不太強勢,不讓他過于反感,又一步步試探他的底線,想要一點點侵蝕。
    這時候黎青又上來了,送了點閬國的吃食。
    苻說︰“專門給你準備的,嘗嘗。”
    黎青又遞了一條巾帕上來。
    貺雪就用巾帕擦了手,嘗了一塊。
    可是苻一直盯著他吃。
    更確切地說法是,一直盯著他的嘴唇。
    點心有碎屑,他吃的時候稍微舔了一下嘴角,他就察覺到苻的眼神深了很多。
    他微微側身,不再面對著苻。
    不知是他多想還是怎麼樣,他覺得氣氛有些古怪。
    此刻已經出了城,四下都是郊野。春日天氣和暖,田間地頭偶然會有農民聚集在路邊看熱鬧。御車兩側的竹簾都卷起來了,春風徐徐,其實他自逃跑以後,一路狂奔,真沒認真欣賞過這外頭的風景。
    好在苻似乎很忙。小桌子上的奏折他還沒看完,黎青中途便又送上來一些,這一次黎青小心翼翼地和他搭話,說︰“郎君,這後面箱子里,都是閬國賣的各種話本子,您要是覺得無聊,盡可看看。”
    閬國的小話本跟他制作的小話本不能比,不管是材質還是內容上都十分潦草。不過尺度比他寫的大,有些一看就是專門沖著搞黃色去的。他翻了幾下,就不太敢翻了。
    因為有些封面人物畫的雖然粗糙,但有些部位畫得倒是很細致。
    他畫這種圖都多少會講究點美感和藝術的。這些閬國話本真的就是沖著視覺沖擊去的,人不大,東西倒是不小。
    他懷疑是苻故意挑的這種話本。
    他微微抬眼,苻靠在軟榻上看奏折,素淨的衣袍上黃木香花盛開。
    他垂著眼,挑了一本相對來說普通很多的佛教勸人向善的話本來看。
    就這樣半晌很快就過去了。
    晚膳時分他們停下來吃飯,御廚親自奉上佳肴。
    現在他們已經不裝了,上來的御廚是他在西京城里看到的那個小商販。
    “雪霞羹,蓮房魚包,山海兜,瓖銀芽,松子蜜炙芽姜絲,松仁拌白菜心,茶油浸火腿丁,請皇上和貴人享用。”
    他終于可以放開手腳給貺郎君做飯了!!
    色香味俱全,光是看起來就精美無比。想必貺郎君這等伯樂,吃完必定贊不絕口!
    金盤玉碗滿桌,實在豐盛。
    貺雪意識到這些東西都是給自己做的。包括之前黎青送上來的那些閬國的點心。因為苻並不喜歡吃甜點,午膳依舊只用了一碗燕窩銀絲湯。
    在寺里吃了那麼久的齋菜,說實話,突然吃到御廚做的飯菜,真的很美味。他以前當大佬的時候也不是沒吃過御廚做的菜,但苻的御廚顯然要更出類拔萃一點,大概他很挑剔,難伺候,能被他留下的御廚自然不簡單。但貺雪胃口不是很好,食量顯然比從前差不少。
    等吃完飯以後,苻忽然對他說︰“不合胃口?”
    貺雪只能說︰“我在寺里一直吃素吃慣了。”
    苻就對黎青說︰“明日叫他們做清爽一點。”
    黎青︰“是。”
    貺雪朝窗外看去,夕陽低垂,已經看不清金蓮城了。四下有暮鼓響起來,咚咚作響,震在他心頭。
    因為晚上他就要和苻一起睡了。
    無論他如何做心理建設,和苻一起睡,沒有壓力是不可能的了。
    但天色還是很快就黯淡下來了。苻應該是為了抓他,耽誤了很多事,如今車隊打算不分晝夜往建台城趕,下一次停下來休整,是要在大周境內的官驛了。
    貺雪觀察了一下屏風後面的床榻。
    御車很大,睡覺的地方也很華麗,他想苻可能早就有打算,所以那里擺了兩張單人床大小的睡榻。
    不是一張床。
    至少苻的面子工程是做足了的。
    反正總不至于是為了……干濕分離!
    天很快就開始黑下來了。外頭夕陽最後的一點濃紅消失在天際,底下連綿的曠野早已沉了下去,變成一片氤氳的墨綠。四下的寂靜卻是無邊無際的,沉沉地壓下來,風也冷了下來,直往他心里鑽。
    在外頭的內官將兩邊的簾幕都放了下來,里頭一層竹簾,外頭一層帷布,黎青點了燈,便過去鋪床了。
    他在畏懼天黑,而苻大概在期待。他早早已經不看奏折了,人歪靠在坐榻上抱了小福子在懷里,垂著鳳眼,用手指逗它。
    貺雪覺得自己像那個被手指逗弄的小福子。
    他又想起那個瘋狂的吻,和趁著他睡著像個色魔一樣的苻。
    白日里的苻和夜晚的苻似乎是兩個人。
    今日氣氛格外古怪,甚至不如相逢那晚有些生疏敵對的時候。苻身上有一種靜默的亢奮。
    這時候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往苻下、半身去看,想看一下他現在的狀態,卻只看到小福子擋在前頭,苻在玩貓,那白皙修長的手真是好看的很,指關節透著紅,那雙手這將近一個月時間一直騎馬奔波,韁繩磨出許多之前沒有的繭子,那日捏自己的耳朵,刺得他有些痛。
    小福子都被他捋得喵喵叫。
    他這時候真想跳下馬車,誰也不管,奔往山林夜色中去。那里才是他該去的自由之地。
    苻忽然開口︰“你要不要見王趵趵?”
    貺雪看了看他,點頭。
    苻對外頭說︰“叫王趵趵過來。”
    此刻已經入夜,王趵趵听說貺雪見他,忙一路穿過諸多護衛跑過來。
    他氣喘吁吁跑到御車旁,听見貺雪叫︰“趵趵!”
    王趵趵都擔心死貺雪了。
    他這將近一個月跟著皇帝東奔西走,幾乎沒跟皇帝說過話,但經常能看到他。
    那一個月的皇帝真的很嚇人,他覺得如果再找不到貺雪,他可能會把他的頭割掉了去游城。
    以至于他一直懷疑他把貺雪抓住,不知道會如何折辱。
    如今他看到貺雪掀開車簾往外看著。
    人都好好的!
    隨即他就看到皇帝出現在貺雪身後,歪在坐榻上,也在往外看。
    擼貓的樣子,叫他想起他剛知道他身份那一日去貺家的時候。
    垂著眼有些輕蔑地看他。
    他立即垂下頭︰“草民叩見皇帝陛下。”
    苻說︰“他擔心你,非要看看。你自己跟他說,有沒有吃苦頭?”
    貺雪︰“……”
    王趵趵︰“……沒有的,陛下待草民,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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