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和红溪两人离开第一星球大楼, 沉默着回实习生宿舍。
实习生宿舍和五大星球外交官们的大楼同在南区,林听站在宿舍小小的窗户后面往对面张望。
跟她简单的小房间比起来,五大星球精致的大楼笼罩在灯光中, 他们的世界就像被撒了一层荧光粉一样,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林听回头, 红溪在她身后的椅子上靠着,她望着虚空出神。
“林听。”
“嗯?”
“在以前我经常觉得, 作为高级的智慧生命,不相信科学,反而去相信虚无的宗教, 比如, 崇拜大地、天空、河流、泥塑的神像之类的, 都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现在呢?”
红溪嘴角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太复杂了,一套嵌套着一套,我们也不知道被套在哪一套规则里面, 又被谁约束着,理不清, 就算理清了也解决不了, 不如算了, 把人生当作一场游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把自己玩坏了就去死。”
站在顶层俯视他们这些芸芸众生的那些人, 太疯了。
斗不过。
红溪举起手,遮住窗外透进来的灯光, 幽幽道:“我觉得我该去信仰点什么,要不然,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林听听到红溪这么说, 她想起以前她爷爷曾说过的一句话:宗教是人心灵和苦难的避难所,有些人迷信,其实只是想进行自我麻醉,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林听一巴掌拍在红溪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溪被打疼了,手掉到膝盖上:“你干什么?”
林听扬起头,语气十分有激情:“有信仰当然好,但是红溪呀,你可是一般人,你是科学家,就算要信仰,你也要信仰点有用的是不是?你能想象自己跟那些原始星球的原始人一样,每天一睁眼就喊一声‘感谢山神大人’吗?”
“那我该信仰点什么?”
“信仰你的科学呀,科学也是一种宗教嘛。”
红溪摇摇头:“不是,科学的理论如果被证伪,就会被自动修正。但是宗教的教条如果有破绽,大家只会想尽办法歪曲解释,打补丁。科学和宗教有本质的不同。”
“那你们探索到科学的边界了吗?你们能确定现在被你们证伪的理论,在未来不会被论证为真?”
红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听右手的食指微微摇了摇:“信仰只是信仰,是你自己的一个寄托,这个寄托可以是一座山,一条河,也可以是一个物件,你钟情的人和事,你不要太较真。”
红溪笑道:“你们人类的情感寄托也太随意了。”
“有寄托就不错了,还轮得着你挑?”
林听语气夸张,逗得红溪哈哈大笑。
林听也跟着红溪笑,她道:“安白就是个疯子,瑞文就是个冰块,就算他们比我们强,站得比我们高,那又如何?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别想强压我对他们卑躬屈膝。”
林听鼓足了气,咬着牙说:“人生不过百年,凭什么受他们的气?都是智慧生命,咱们得有自己的气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红溪笑叹:“我以为你刚才被瑞文的话吓到了。”
“没有被吓到,我只是不想升级冲突,我认为没有意义。”
嗯,这句话稍显嘴硬。
林听告诉红溪:“要说神,在我们人类质朴的观念中,只有对人类有用的神才是好神,对人类无用或是有害的神,那都是谁都能骂一句的恶神。恶神,是没有好下场的。”
“五大星球高高在上,连其他高等星球都不能拿他们如何,我们中等星球又能怎么办?”红溪提出了现实问题。
“放手一搏呗,还能怎么办?难道反抗都不反抗,就去死?”
红溪打量林听气势汹汹的模样,有些惊奇:“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这么粗暴地说话。”
“我以前说话挺温和的是吧?”
红溪嗯了声,笑着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感觉你像一只浑身白白的小兔子,可爱又胆小,偶尔突然凶一下给人一爪子的那种。”
“我不爱跟人起冲突,但是别人非要逼我,我能怎么办?”林听无奈:“我从小受的教育都是叫我当个体面人,年纪越大越发现,当泼妇比当淑女有用。”
泼妇和淑女?红溪翻看翻译器的解释,点头认同。
林听说:“现实一点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没人会真的为我们自己考虑,他们站在他们的角度说话做事,我们不需要管他们,因为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
“我们走我们自己的路,做我们自己的事,绝不向他们低头,也绝不会因为他们的压迫主动损害我们自己的利益。”
成年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在强权之下也能勇敢地捍卫自己的利益。
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林听现在已经不会为任何人的话动摇自己的信念。
红溪看到林听如此坚定的样子,突然想到星蓝某部影片里的一句台词:通常,早慧的人都晚熟。
早慧的人过早知道世俗的条条框框和默认规则,很小的时候就习惯用这种逻辑去解决事情,形成了路径依赖,阻挡自己去探索更多未知的世界。
像林听这样一直慢慢成长的人,开始的时候或许成长得比较慢,因为他们经过了很多事,走过了很多路,受过很多煎熬。
人生,真的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
年轻时候攒下来的人生体验,会让她余生都受益。
红溪回想自己,她出身不差,从小又聪明,进入星际联盟之前,她的人生顺风顺水,似乎一点苦没吃,一点弯路都没走,几步路就走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高度。
林听是一棵缓慢生长的树,经历了风霜雨雪,一年一个年轮慢慢长大。而她,就是一丛灌木。
灌木丛看似比独独一棵树长得茂盛,实际上远不如林听这棵树扎的深,长得粗壮。
红溪突然说:“苦难好像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林听立刻说:“人活一生已经够苦了,你可别夸大苦难。”
红溪笑了:“那我更正我的话,我的意思是说,生命的密度比高度更有价值。”
林听想了想,点点头,这个她认同。
林听双手叉腰,望着房顶,思考了一下,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我们在这儿讨论信仰,讨论人生,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真的感受到了瑞文话里的威胁,我们讨论这些信仰啊,人生啊,苦难啊,其实是我们在努力自洽,给自己的勇气找支点,是一种基于自我生存逻辑之下的心理按摩。”
红溪坦然承认:“我感受到了威胁,心里很害怕。”
如果不是信任主脑对高等星球的限制,她刚才可能当场被吓得发抖。
“唉,害怕是没用的,我们来做点缓解我们害怕情绪的事吧。”
“做点什么?”
“当然是把我们的忧虑分享出去。”
林听联系韦利奇,韦利奇那边或许在忙,没有接终端。林听也不急,过几分钟打一次,过几分钟打一次。
终于接了,虚拟屏幕打开,韦利奇那边亮堂得很,好像在办公室里。
韦利奇背对着屏幕脱外套,一边说道:“大晚上的不休息,请问二位,有什么着急的事一定要联系我?”
“想不想要维米尔家族和普西家族的内部资料。”
韦利奇侧身,回头,他冷笑道:“内部资料?我都弄不到的东西,别告诉我你们能弄到。”
林听微微挑眉:“我们两个小实习生肯定没那个本事,不过,你觉得第一星球的人有没有本事弄到?”
“瑞文?安白?”韦利奇立刻想到她们两个经常接触的第一星球人选。
“聪明。”
韦利奇认真起来:“什么内部资料?你们怎么弄到的?有没有被人抓到马脚?”
“放心,资料不是我们去偷的,是人家放桌上给我们看的。至于什么内部资料,你自己看。”
林听跟韦利奇说话的时候,红溪已经把拍摄的资料发给他了。
韦利奇点开终端接收,他看到资料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后翻阅的动作快起来,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资料真实吗?”韦利奇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这是人家分享给我们看的八卦,真假我们无从判断,你自己去查证吧。”
韦利奇没有回答,他坐那儿看资料。
韦利奇不说话,林听和红溪也没闲着,好吃好喝的摆了一桌,一边品尝美食,一边找个欢乐的影片出来看。
韦利奇看了一个多小时资料,看完后对维米尔和普西家族的产业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他才抬头对屏幕这边的两人道:“如果资料属实,我可以通过这些资料扒出两家的关系网,等到战争发动时,咱们手里的主动权会更大。”
林听建议他:“尽早去查,为了麻痹他们的同盟,卡西安和奥西里斯在外交部都演上了。”
“哦,怎么说?”
林听笑着把两人在密室外演翻脸的戏码说给韦利奇听,韦利奇笑到喘不过气来。
“难得,两大家族的继承人竟然被逼到这个份上了。”
林听又提起安白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第一星球掌握了多少消息,他们究竟是真的袖手旁观还是准备搞一次黄雀在后,事情没有发生前,我们也只能猜测。”
韦利奇笑不出来了,心理压力一下打起来。
时间不早了,该说的话说完了,林听和红溪也吃饱了,挂断终端通讯。
“韦利奇敢在卡西安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但是刚才提到安白、瑞文,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