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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作诗

    油画揭开之时,方才还挤在汪好身边献殷勤的唐安,早已与人群一起快步挤到前排。
    钟镇野三人知晓此时不能显得太不合群,於是一同挤上了前。
    他们还未靠得太近、细细打量那画作,便见唐安推了推金丝眼镜,忽然高声讚嘆:“妙啊!这光影处理简直神乎其技——你们看裙摆褶皱处的反光,完全是伦勃朗式的用光手法!”
    一位蓄著山羊鬍的老者颤巍巍掏出放大镜:“色彩过渡竟如此自然,这肌肤质感,莫不是用了威尼斯画派的罩染技法?”
    “是勃鲁盖尔的影子。”穿格子马甲的年轻人突然插话,手指在空中虚划著名:“但构图分明是受浮世绘影响,你们看背景的透视处理……”
    钟镇野听得云里雾里。
    唐安不知何时已退回三人身侧,摇头晃脑地低语:“此画肌理层次丰富,色层透叠如琉璃,实乃融贯中西之佳作!”
    他说话时眼睛却黏在汪好身上:“汪小姐正是为岑公子画作而来,您以为如何?”
    汪好墨镜后的嘴角抽了抽:“这个嘛,我想……”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说,便被打断。
    “诸位雅士——”
    主楼大门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踱步而出,活像一尊镀了金的弥勒佛,只看眾人瞬间挺直的腰板、朝中年人投去的熠熠目光,便知此人正是如今的香兰市首富,岑向文岑老爷。
    他那圆润的脸庞泛著健康的红晕,下巴叠著三层褶子,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细缝,一身团马褂裹著发福的身躯,金丝眼镜掛在肉乎乎的鼻樑上,镜链隨著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十指如嫩笋般白胖,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翠得能滴出水来的扳指,他朝眾人拱手时,扳指在阳光下闪著富贵的光泽。
    “就那块玉扳指。”汪好凑近自己两个队友,低声道:“咱们那时代,够换一套房,一线城市的。”
    钟镇野倒吸了口冷气。
    “犬子这幅《槐下》,足足画了三个月。”
    另一边,岑向文抚掌笑道,“今日茶会,正是请各位品鑑,更盼才子们能赋诗相和。”
    他环视眾人,金丝镜片后的眼睛弯成细缝,“好诗当与画作同传后世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欢笑附和声,唐安也兴奋地抚掌应是。
    汪好借著扇子遮掩,对钟镇野咬耳朵:“油画配古诗?这搭配真够魔幻的。”
    雷驍在另一侧冷笑:“老狐狸,分明是借文人的嘴给他儿子抬轿子,这还有政商两界名流,方便传播吶。”
    “不给彩头也有人写?”钟镇野不太懂这些,低声道:“不都是斗个诗什么的,评价最好的给点……”
    他话未说完,便见前排突然窜出个白髮老头,老头激动得鬍子直颤,当场吟道:
    “槐荫摇翠掩朱顏,”
    “素手执扇胜天仙。”
    “丹青妙笔传神韵,”
    “疑是洛神落凡间!”
    掌声雷动中,岑向文郑重作揖:“多谢张校长赐诗!”
    那老头顿时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连连作揖还礼。
    汪好噗嗤一笑:“瞧见没?岑老爷一句谢,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钟镇野无奈摇头苦笑。
    原来是这么个事,商人蹭雅、文人蹭名利,各有所得。
    接下来场面愈发热闹。
    穿长衫的商人踱步上前,捻著八字鬍吟道:
    “画中美人赛貂蝉,”
    “看得老夫心发颤。”
    “若能娶得此娇娘,”
    “散尽家財也心甘!”
    噗!
    雷驍一秒前还在喝著侍者递来的茶,此时直接一口喷了出来。
    “哈哈哈!”
    岑向文笑得浑身肥肉直颤,却並不给人嘲笑讥讽的感觉,反而好像真的是开心一般:“刘掌柜好雅兴!好雅兴啊!”
    唐安不知何时已凑到汪好身边,低声道:“汪小姐,这诗粗鄙不堪,平仄都不对,实在有辱斯文。”
    他说话时,手指不停地摩挲著怀表链子,眼睛却一直往汪好腰身上瞟。
    汪好冲他眨了眨眼:“唐先生高见。”
    雷驍在后面偷偷捅了捅钟镇野的腰,两人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也是辛苦汪总了。
    接著,一位戴圆帽的洋派女士款款上前,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文朗诵道:
    “o lady fair beneath the tree,”
    “thy smile doth haunt my memory.”
    “would that my brush could capture thee,”
    “as perfectly as this i see!”
    岑向文拍著手,肚子上的肉跟著一颤一颤:“wonderful!marvelous!李夫人这英文诗,当真是……当真是……”他卡壳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当真是洋气得很啊!”
    唐安立即俯身在汪好耳边道:“这诗模仿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汪小姐若是喜欢,改日我为你作一首真正的英诗。”
    汪好乾笑两声:“唐先生真是……博学。”
    这时,一个梳著中分头的青年突然衝到画前,一甩头髮,张开双臂作陶醉状:
    “啊!光!影!色彩!”
    “在画布上跳舞!”
    “啊!艺术!生命!”
    “在我的血管里爆炸!”
    全场一片寂静。
    岑向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好!好一个……新派诗人!”
    他擦著额头上冒出的汗珠,那枚扳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雷驍在后面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钟镇野拼命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笑出声。
    唐安趁机又凑近汪好:“这种诗也叫诗?连基本的格律都没有!汪小姐,不如听听我作的——”
    说著,他整了整领结,深情款款地念道:
    “你似画中仙,”
    “我如痴人恋。”
    “愿化丹青色,”
    “常伴你身边。”
    念诗时,他还不停朝汪好这里拋媚眼,汪好墨镜后的眉头跳了跳,强忍著没翻白眼:“唐先生……好诗才。”
    “有趣,太他娘的有趣了。”雷驍將手搭在钟镇野肩膀上,笑得不停擦眼泪:“他奶奶的,副本里还有这种戏码,不枉来一遭啊!”
    钟镇野正笑著应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並非山鬼钱的警示,而是来自习武之人的第六感,这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紧紧盯著自己,隨时可能出手!
    他猛地四下打量,却只看见隨风摇曳的紫藤架、以及欢笑的人群。
    钟镇野皱了皱眉。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可四下张望,除了沉浸在诗会中的宾客们,再无他人。
    “怎么了?”雷驍稍敛笑容,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钟镇野摇摇头:“没事。”
    这种感觉,还与方才被二楼人影盯上时不太一样,他不能確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茶会上的诗作一首首频出,还有人自愿当起了“书记员”,拿著纸笔將眾人所作之诗抄写下,有些字句之处听不清的,方才那些作了诗的文人雅士们还需大声地“大作”重复朗诵几遍。
    汪好不知何时摆脱了唐安,挤回两个队友身边,拿眼白狠狠剜了他们一下:“就老娘受苦,你们看戏很爽是吧!”
    “那你这不是融入得很好嘛!”
    雷驍咧嘴笑道:“怎么样,汪总虚与委蛇了半天,有好结果吗?”
    “有啦有啦。”汪好撇嘴道:“唐安告诉我,这个写诗环节每次都会有,而且是岑书岑少爷本人要求的,这位画痴是想通过这个环节,看看是否真有读懂画中真意的知己。”
    “啊?”
    雷驍瞪大了眼:“这种方法?他难道不知道,来这的,全是拍他爹马屁的人?”
    “所以才更显知己难求。”钟镇野微微眯眼:“这是不是意味著,如果我们写出一首属於『知己』的诗,就有可能见到岑少爷?”
    “应该可以吧?至少是有希望。”
    汪好拿小扇遮著自己嘴,投来一个好奇目光:“怎么,你会写?”
    “我是保鏢,怎么也不可能上前写诗。”钟镇野笑道:“不过诗,咱们確实是有的。”
    汪好与雷驍一怔,隨即立即恍然大悟!
    “好哇,这招上个副本就用过了,这次你还用!”雷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不过好用的就是好招!”
    “那我来吧。”汪好笑道:“线索既然將咱们引导来了这个茶会,岑少爷必定是关键人物——就让我,来做他的知己!”
    她將象牙扇“啪“地一合,踩著高跟鞋上前两步。
    她摘下墨镜,冲眾人微微一笑:“诸位雅兴正浓,小女子也斗胆献诗一首。”
    庭院里的交谈声渐低,几位宾客礼貌性地投来目光,唐安好奇地凑近了些,手指习惯性地摩挲著怀表链子。
    “汪小姐也会作诗?”他声音里带著几分期待:“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岑向文依旧保持著弥勒佛般的笑容,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肚子上的锦缎马褂隨著动作泛起波纹。
    汪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幅《槐下》。
    画中女子含笑的梨涡在晨光中格外生动。
    “痴心人儿画牢笼。”
    她声音清亮,第一句便让窃窃私语停了下来。
    雷驍与钟镇野交换了个眼神——这正是系统给出的判词开头!
    上个副本时,他们就试过用系统给的判词来忽悠人,效果拔群,这次的判词中有个“画”字,而这画明显是剧情中的关键点,这时候拿出来,大概率便是点题之诗。
    “水月镜绣枕中。”
    汪好指尖轻点扇骨,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画中女子衣襟上的暗纹。
    庭院里的文人们开始认真聆听。
    山羊鬍老者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洋派女士扶正了歪斜的圆帽,岑向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眯缝眼微微睁大了些。
    “四更灯影描眉细……”
    汪好缓步绕到油画另一侧,翡翠耳坠在颊边轻晃。
    “原是相思缚春风。”
    最后一句落下时,露出一个灿烂,朝岑向文微微頷首,全场静了一瞬,继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这首诗当然是要比方才那些“文人雅士”的诗作要好上太多,但要说多么惊艷倒不至於,事实上,就算真的惊艷,以在场眾人的文学造诣,也未必能听出来……
    关键是,在眾人看来,这首诗,並没有那么贴合画作。
    除了第一句外,什么绣枕中、什么四更灯影,什么相思春风……画里哪有?!
    不过这种场合,自然也不会有人批评,加上汪好容貌姣美、气质端庄,大家给点礼貌掌声,便也是了。
    然而,就在这时,主楼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讚嘆!
    “好诗!真是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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