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把刀刚从乾坤袋里取出来,其实并没有落灰,但杜越桥依旧将它擦得锃亮。
末了,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地往刀上一吹。
在碰到刀刃的一刹那,发丝轻易地就被削成两段。
极品神兵的威力,果真名不虚传。
杜越桥小心地握住刀柄,将它们放在阳光下欣赏,折射出的橘光映入她眼眸,美丽极了。
太阳彻底落下山,天空蓝得深沉,偶有一片薄薄的晚霞留恋不去,很快也就消隐在黑夜中。
“叩叩”
杜越桥放下三把刀,起身过去开门,“宗主,你怎么来了?”
门外正是海霁。
她手里躺着盘艾草熏香,应该是刚给楚剑衣分过,现在分给到杜越桥。
海霁的神色在沉沉暮色中看不大清,她走进屋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先点亮了油灯,然后借着火光点燃熏香。
这时候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一直拧着眉头,大概刚吃了谁的闭门羹。
“在桃源山的时候,你总是没等到入夜就早早点亮了灯火。”海霁说着,坐到了桌边和杜越桥面对面,“现在不怕黑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因为在楚剑衣那里得了不愉快,就迁怒给杜越桥,反而话里话外都是对小辈的关心。
杜越桥习惯性地挠挠头,冲她一笑,“是呢,毕竟我虚岁都有二十了,再怕黑也说不过去了。”
海霁:“八成是学了你师尊的样子,她就喜欢待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不开灯也不常出来走动。”
这话是实话实说,可传到杜越桥耳朵里,就开始像树枝一样蔓延展开,想入非非:
师尊为什么喜欢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小屋子里面?是不是从前遭遇过什么,让她只有在那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安全……
杜越桥说:“宗主,我师尊刚才给你难堪了?”
“没有太难堪,不过是我在门外劝了她一刻钟,她始终不肯开门罢了。”海霁摇摇头,目光瞥向细烟袅袅的盘香,“她屋里闹了蚊虫,但我送不进熏香,只好点燃了摆在门口,希望能驱赶蚊子。”
听她一本正经地说,杜越桥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掩唇咳了一声,将三把刀放在海霁手边,“不知道师尊有没有与宗主说过,我在逍遥剑派得了论剑大比的第一,奖品是这三把刀。”
海霁:“她与我说了。还让我教她如何演练,以便她学成了再指导你。”
“师尊真的向宗主请教了?”杜越桥有些吃惊。
她着实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教她三把刀的招式,专门拉下脸去请教海霁,这实在不像是楚剑衣做的事情。
海霁以为她不相信,便详细讲了几套招式的出手,以证明自己说的话不假。
杜越桥表面上是在认真听她说话,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实际上心思早就飞去九霄云外:
当时师尊下了保证,学成三把刀的招式后再教她,只隔几天就速成好了。
她只当是师尊从哪本古籍上学的,没有想到她会向远隔千里之外的宗主请教。
况且她们杵舀之交的关系中,杜越桥能嗅得出,师尊对宗主有种隐隐的敌意,宗主似乎也能感受到,但因着什么缘故,宗主总表现得不放在心上。
所以师尊为了她而去求教宗主的时候,是不是会很难弯下腰,拉下脸面?
但最重要的还是,师尊做这一切都为了她。
想到这些有的没的,杜越桥巧思独运地就把自己感动了,她心下一横,毫不犹豫地将三把刀放进海霁手中。
杜越桥道:“宗主,这三把刀我用不上,不如给您拿去用吧。”
海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就是你吃尽了苦头才赢回来的奖品,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
刚点燃的油灯烧得很亮堂,把杜越桥脸上的神情分明无隐藏地映照出来,真诚、渴盼,不带犹豫,没有后悔。
屋内其余地方都陷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两人对坐相觑的这一方空间是明亮的。
她们能将彼此的神色都收进眼底,一览无余。
杜越桥没有隐瞒,直接地将自己听到的事情都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厢房隔音不好,我在师尊隔壁能听到。”
她从楚剑衣房间出来后,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做决定。
像无赖剑这种上古宝剑,所供养的剑灵一般都有傲气。
它既看不起楚剑衣夺剑的手段,就未必能忍受海霁坚决不认它的耻辱。
杜越桥计划着,如若宗主能够将这三把刀收下,用作自己的本命武器,那么无赖剑也许就能死了心,只可以走认师尊为主的这一条路。
海霁没有收下她的三把刀,也没有明确拒绝,而将它们推到方桌中央:
“越桥,我能明白你们之间的师徒情谊。但你如今将要二十岁,行事断不能想当然的幼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收下了你的武器,今后你该怎么办?”
她循循善诱,像善于讲道理的夫子那样,语气严肃,试图引导杜越桥自己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杜越桥每一句都听到了,但每一句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她的心好像被某个女人完全地占据了,容不得一丝一毫使心上人受伤失意的存在。
杜越桥点了下头,认真而诚恳地说:“我知道,极品神兵的机遇难求,放弃了三把刀,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到能与之媲美的神兵了。”
“你能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
杜越桥说:“我的资质实在不够好,能成为师尊座下的徒儿,虽然万分荣幸,但在此之余,我也想能回报她一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我听得出来师尊对无赖剑的不舍得、不甘心,所以如果能了却她的这桩心事,我也算对得起她的谆谆师恩了。”
“况且,我随师尊修习,本就学的是剑道,想当的是剑修,对三把刀的繁复刀法着实没有兴趣,也没有实力能修炼得当。它于我而言,只代表我在逍遥剑派拿了大比的第一,仅此而已,我也满足于此,多余的舍不得都是累赘。”
她面上相当平淡地说着理由,心里却渐愈生出一种愧疚。
那是一种伤害自己珍视的人的愧疚。
如此低到尘埃里的恳求,甚至用小辈的身份奉上神兵,将悉心呵护自己三年的宗主逼到不仁之境地,怎么算不上一种伤害?
杜越桥极其清楚而明白自己的居心。
她甚至不确定,宗主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无赖剑,也不能有十足的把握,师尊真的不能够放弃无赖剑。
她用这种虚伪的咄咄逼人的手段,并不熟练地、自我感动地,去为心上人弥补缺憾。
第118章 师恩浩荡无可替师尊入了她的情。梦?……
灵剑的机遇,大多是命中注定。
有些人苦苦寻找一辈子,可能只在生命尽头时能获得本命宝剑,寻剑一世,用剑不能。
有些人随便落脚在荒芜的村寨,都能捡到把上好的宝剑,这种人一般不缺名贵的神兵。
前者是大多数剑修的缩影,后者则少之又少,非上辈子拯救了整片大洲的功德来相称不可。
海霁心里很清楚,她属于前一种人,不算顶好的资质,也没有齐天的鸿运,错过几分得到几毫,都是命运谱写好的,不必过多去纠结了。
何况就算当年没有遭到暗算,那柄无赖剑也落不到她手中。
她当时已是强弩之末,而楚剑衣展现出来的实力如新月未满,战斗的时间一拉长,她必然会战败于楚剑衣手下。
可命运像个顽固的老家伙,见不得世事顺风顺水,总要加上一些没必要的岔子,方显得从蹉跎中磨砺而出的才是最珍贵。
命运开的一个玩笑,在海霁与楚剑衣心中都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也让这对志同道合的友人之间,产生了微妙的隔阂。
海霁在心中默默喟叹了一声,她进到杜越桥房间来,本来还抱着解释当初将她赶出桃源山的想法。
可是杜越桥步步紧逼,提出这样一个难为情的请求,她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杜越桥也绝对想不到,在她敬爱的宗主心中,自己已然被划归到和师尊一桌去了。
一样的执拗和犟脾气,下定了决心后,谁来劝都不回头。
在杜越桥的话语落下后,厢房里陷入一片缄默,只有屋外的蛐蛐在持续不断地鸣叫。
窗户留了条小缝,让仲夏的凉风习习吹了进来,拂动着灯火忽上忽下地跳动。
在光影的晦明不定中,杜越桥依稀能够看见,宗主鬓边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她常常蹙着的眉头放松了,也不能够消去深刻的皱纹。
过去的一年里,岁月留给杜越桥的痕迹是个头窜高了,肌肉变得紧实。
而岁月刀落在海霁身上,却像匆匆过了十年,三十多岁的人面容如同四十岁一般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