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的雨，冰冷而粘稠，如同小野寺信一此刻的心境。
    他的专机在羽田机场的跑道上滑行，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扭曲、变形，一如他岌岌可危的前途和已然崩塌的信念。
    舱门打开，湿冷的空气裹挟著记者们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刺眼的闪光灯瞬间將他苍白的脸映照得无所遁形。
    “小野寺审议官！谈判结果如何？龙国是否接受了我国的方案？”
    “审议官先生，有消息称郑景渊司长给出了最后通牒，这是真的吗？”
    “请问首相的言论会得到纠正吗？龙国的反制措施是否会升级？”
    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蜂拥而至，麦克风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像一把把匕首，刺进了他尚未癒合的伤口。
    小野寺信一猛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用公文包和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半张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令他无地自容的追问。
    他不敢回答，也无法回答。
    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他只能在隨行人员的奋力掩护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在闪烁的灯光和连珠炮似的质问中，踉蹌著挤开一条路，一头钻进了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却隔绝不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瘫坐在后座，大口喘著气，捂著脸的手微微颤抖，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和一种火辣辣的耻辱。
    郑景渊那双洞悉一切、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以及那番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强硬言辞，在他脑海中反覆轰鸣！
    “公开道歉……没有任何模糊空间……勿谓言之不预……”
    每一个字，都像烙印，深深烙在他的灵魂上，宣告著他此行彻头彻尾的失败。
    首相官邸，地下应急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小野寺甚至没时间整理仪容，就被直接带到了这里。
    他站在长条会议桌前，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首相高桥照妙面沉似水，空气中带著一股压抑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失败气息。
    防卫大臣村上勇、外务大臣近藤光、財务大臣小林秀夫等核心阁僚，目光各异，有审视，有质疑，更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小野寺君，”高桥照妙的声音低沉，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说说吧。把你经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诸位阁僚。”
    小野寺深深鞠躬，几乎將头埋到胸口。他深吸一口气，用乾涩沙哑的嗓音，开始敘述这场让他尊严扫地的谈判。
    他描述了郑景渊如何一开始就用歷史问题定下无可辩驳的基调，將他准备好的所有“未来合作”提议都衬托得苍白可笑。
    他讲述了龙国如何在他们拋出经济相互依存论时，用更详实的数据反向证明谁是更依赖的一方。
    他复述了当鹰酱试图军事施压时，郑景渊是如何以更强硬的军事部署和战略合作，进行雷霆反制，仿佛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最后，”小野寺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郑景渊司长明確表示，重启任何对话的唯一前提，是…是首相阁下为其错误言论，进行公开的、毫不含糊的道歉。他用了…用了『勿谓言之不预』作为结束语。”
    “八嘎！”防卫大臣村上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噹作响，茶水溅了一桌。
    “公开道歉？他郑景渊以为自己是谁？！这是对我国格和首相阁下人格的莫大侮辱！小野寺君，你就是用这样的失败，来回报首相和国民的信任吗？！你的外交技巧呢？你的周旋能力呢？难道就在那个郑景渊面前，变成了一句不敢反驳的『哈依』？！”
    这赤裸裸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在小野寺身上。
    他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郑景渊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想说他所有的技巧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都如同儿戏，但他知道，这些在岸田等人听来，只是无能的辩解。
    外务大臣近藤光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疲惫和一丝埋怨：“小野寺君，难道……就没有爭取到任何一点缓衝的余地吗？哪怕是某种非正式的，私下的沟通渠道？你这一退，我们……我们连转圜的台阶都没有了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局势失控的无奈和对小野寺办事不力的隱晦批评。
    財务大臣小林秀夫则更关心实际损失，他敲著桌上的经济数据报告，语气焦急：
    “小野寺君，你知道就在你谈判的这几天，我们的股市蒸发多少市值吗？多少企业发来求助函吗？你现在带回来的这个结果，让我们怎么向国民，向商界交代？你让我们接下来如何制定財政政策？”
    你一言我一语，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失败责任，仿佛都倾泻到了小野寺一个人身上。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著同僚们的指责和失望的目光，仿佛他才是导致这一切困境的罪魁祸首。
    他感到一阵眩晕，郑景渊在谈判桌上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与此刻阁僚们苛责的眼神，在他脑中重叠，让他几乎窒息。
    “诸位阁下，”小野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带著绝望的恳切。
    “我必须再次强调，郑景渊此人，其洞察力、决断力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龙国意志，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评估。他们……是认真的，而且做好了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我认为……任何进一步的挑衅，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够了！”村上勇粗暴地打断他，“小野寺君，你的失败主义言论可以停止了！我看你就是被龙国人嚇破了胆！”
    “村上君，请冷静。”內阁官房长官试图缓和气氛，但他的眉头也紧紧锁著，“小野寺君带回来的信息確实不容乐观。龙国的经济反制已经让国內相关產业叫苦不迭，股市的震盪你也看到了。我们必须正视现实……”
    “现实就是我们不能屈服！”村上勇梗著脖子，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一旦道歉，內阁立刻就会垮台！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在国际上，我们將永远成为笑柄！”
    “但是不道歉，东大的下一步反制可能会更猛烈！”经济產业大臣竹下隆一忧心忡忡地接口，“商会和財阀的压力已经快顶不住了。龙国市场的份量，诸位难道不清楚吗？”
    会议室內顿时吵作一团，强硬派与务实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焦虑、愤怒、恐惧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