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逢场作戏,心机筹算,而他要的,就是真实。
盛非尘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中沉沉的。
窗外,一片葱绿,已经是春分了。
两人快马加鞭一路疾行。
三日后,烟雨江南。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三四月草木萌芽的清香,万物生长,勃勃生机。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两人倒影,清江漫漫,有乘船一艘划过,在水上慢度划开。岸边女子柔柔的唱着吴侬软语,一切都是如此惬意。
楚温酒忽然就觉得安心了起来。
不过这时候的江南好像格外的不同,与去年此时的江南相比,这里好像多了很多脸生的江湖客,警惕打量,满脸凶相,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是这幅画卷里硬生生地多出来的一笔。
突兀,不适。
楚温酒带着盛非尘来到了一座宅院的大门外。
楚温酒谨慎地观察了四周,并没有发现陌生江湖客的踪迹,但就是莫名的不安。
他正要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大红木门右下角的一个联络符号,突然脸色大变。
“怎么了?”盛非尘问。
楚温酒脸色凝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不对劲。”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瞳孔因警惕而微微收缩。
他默不作声往里走,盛非尘紧紧跟在他身后,眼前是一座雕花小楼。
“血影楼因天元焚失窃而遭江湖客洗劫围攻,义父将影子和刺客都召回了江南总部。这座安全楼,是只有本门子弟才能知道的地方,只有高层才知道在哪儿,以及如何联络。”
“刚刚门口的那个信号,你以为是什么?”楚温酒道。
盛非尘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是开门必死。”楚温酒双目赤红地推开了又一扇门,看着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尸体,瞳孔蓦然紧缩。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盛非尘快步走在他的前面,警惕望向前方的小楼。
微风吹过,雕花小楼内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些,这里看来是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洗劫。”盛非尘将楚温酒护在身后。
楚温酒赤红的眼睛扫过满地的尸体,指尖发颤,连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上前两步,撑在照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师兄……”
“影子……”
“师弟……”
这些尸体,他一个个看过去,有他熟悉的师兄弟和影子们的面孔,有身着武林门派服饰的弟子,还有身份不明的武林客。
这里必然是遭遇了一番血战,而这场厮杀惨烈得超乎想象。
“为什么会这样?”
“师姐不是说,影子们……都已经撤回来藏好了吗?”楚温酒眼睛通红,声音发颤,狠狠一拳捶在了地上,鲜血登时涌出。
“温酒……”盛非尘跟在他身后,沉声开口。
楚温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踉跄着上前,一一试探着师兄弟们的呼吸,面上已经露出一些癫狂之色来。
盛非尘声音放轻,叹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说,只跟在他身后。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楚温酒身形踉跄,蓦地踩在了地上的一卷案卷上,是师兄的一个影子握着,那案卷一片血红,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一般。
楚温酒颤抖着展开,上面赫然印着武林盟的长老令。
盛非尘跟在他身后,看到了血色案卷上面的“皇甫”二字后,脸色骤然一变。
“哈哈……”楚温酒仰天大笑,苦笑着快要流出泪来了,他看向盛非尘的眸中满是杀气,“果然是武林盟,是皇甫盟主。”
“这些尸体的致命伤血肉翻卷,泛着黑紫色,大多数是一刀毙命,好像是瞬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一般,任人宰割。应当是中毒之后被屠杀。”盛非尘冷静地说。
“是血影楼的蝎尾毒。”楚温酒沙哑着嗓子道。
“还是……让他们,入土为安,早登极乐吧。”盛非尘道。
楚温酒心中陡然一沉,颤抖的手指抚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合上他们睁开的眼。
盛非尘安排了人收敛了小楼里死去的人。
“温酒。”盛非尘上前去拉他,却被狠狠推开。
“别跟着我。”楚温酒怒吼一声,然后飞身上了二楼,他在二楼一片狼藉的药架上翻找,瓶身撞在药架上发出细碎声响。他双手不住颤抖,快要被洗劫一空的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冰蚕丝猝然射出,弹在架子后的一个机关上,“啪”的一声,机关打开。
一个翠绿色的小瓶映入眼帘,楚温酒用冰蚕丝将小瓶卷出,攥在手里,然后蹲了下来,不住颤抖。
“楚温酒,你听我说……”盛非尘看着楚温酒眼中翻涌的暗潮,看着他发红的眼眶,还要安慰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了,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伸手将人拽进怀里,用尽全力抱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别怕。”他说。
他的声音闷在楚温酒颈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楚温酒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凝滞了,他僵在盛非尘怀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他抬起头,眼神癫狂而决绝。
他听到了自己闷在对方胸口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战栗:“我会报仇的,盛非尘,若有一日你要拦我……”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抹冰凉,目光如刀,他握紧冰蚕丝镯,锋锐的蚕丝在月光下泛着杀意。
“若有一日,你我刀剑相向,我也不会手软……”
他的目光好似陷入了癫狂,捏着翠绿小瓶的手不住地颤抖。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混着血水从屋檐滴落。
盛非尘两指捏住楚温酒的下巴,看着对方脆弱到不堪一击的面容,看着眼角那颗殷红的泪痣,声音沙哑,强迫他直视自己:“温酒,你清醒一点!你师姐和义父的尸体都不在这儿,他们或许还活着!”
雷声炸响的瞬间,楚温酒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望着盛非尘被雨水打湿的脸庞,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在雨中伫立,四周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
楚温酒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清醒一点,楚温酒!想一想他们在哪里,这里没有你师姐的尸体,也没有你义父的尸体,想一想他们在哪里……
暴雨不停。
第40章 独木
雨后一片潮湿,血腥气混着泥土和雨水的腥味,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滚。
楚温酒踉跄着迈过门槛,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好似浑然不觉疼痛一般。
楚温酒跪在小楼前烧着纸钱。
“温酒……”
盛非尘的一声让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他的眼眶通红,如同被雪映照般刺眼,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你师姐和你义父,都不在这。想想他们,在哪里。”
是了,盛非尘的话让他清醒过来,义父,寒蜩,他们一定还活着,这反倒让他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将冰蚕丝镯收回袖中,双目赤红。
然后站了起来。
“小心!”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楚温酒只觉腰间一紧,被一只手臂猛地箍住。
盛非尘一个旋身将他拽进侧室,力道之大让他的后背重重撞上盛非尘的肩膀,一阵吃痛。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嗖”的一声,三支弩箭钉入方才他站立之处的门框,箭尾犹在震颤。
房内光线不明,楚温酒微微一怔,与盛非尘对视了一眼,那几只钉入门框的弩箭在微弱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黑芒,显然是淬满了毒。
盛非尘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清醒一点,别分心,这里还有人。”
他温热的手仍牢牢搂住楚温酒后腰,隔着薄薄的衣衫,灼热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几乎要烙进血肉里。
“待在这里,别动。”
楚温酒猛地推开了他,盯着弩箭上的黑光,心中一凛。
盛非尘眼中闪过危险的寒芒,身形微动,飞身去追击射箭之人。
楚温酒竟快他一步冲出房门,衣袂翻飞间已挡在弩箭来处,寻到了那射箭之人。谁知那人竟然躺倒在地,好似没有了反抗能力。
冰蚕丝快如银蛇,缠住那人。
盛非尘刚要上前,却见楚温酒反手一拦:“你别动,我来。”
楚温酒撕开那刺客的黑色面巾,暮色中,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一张灰白如纸的脸正欲咬舌自尽。
“是我。”楚温酒浑身一震松了手,他认得这人,这是血影楼排行十四的刺客!
“十四!是我,照夜。”楚温酒把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楼主在哪?寒蜩师姐呢?”
楚温酒紧张地抓住那人的肩膀,“雕花小筑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刺客十四显然已是受了重伤,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胸口上中了一剑,虽被粗糙包扎,狰狞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不是叛徒?……照夜,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