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如今的形式,對他們很不利。
    就在幾年前,皇帝還是個萬事仰仗他們謝氏的傀儡,怎麼就讓他一步一步把一盤死棋出其不意地下成了如今這樣。
    好像老天爺都在幫他!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覺得皇帝如今的形貌都比往日明朗了不少。
    明朗到叫人不安。
    因為看起來他似乎有了某種信心,以至于對未來毫無畏懼。而他的明朗,又似乎會迷惑更多人。
    他父親年輕的時候走得不就是類似的路麼?
    外頭傳來將士們的歡呼聲,似乎是皇帝在發錢。
    外頭有人喊︰“小謝大人。”
    謝跬抽出腰間革帶︰“何事?”
    一個小內官進來,怯生生地看著他,雙手捧上一個錢袋。
    謝跬︰“……”
    那小內官道︰“陛下恩賞,這是……您的那份……”
    謝跬一把將手里的革帶投擲過去。
    革帶砸在地上,把那內官嚇得後退了一步,錢袋子都掉在地上。莊圩撿起來,抬下巴︰“出去吧。”
    那內官嚇得趕緊跑出去了。
    他跑到帳外,福王靠著柱子,遠遠撂過來一個一模一樣的金錢袋,那內官笑著接在手里︰“謝殿下!”
    謝跬臉色鐵青。
    莊圩將那錢袋子攥在手里。
    就在這時候,謝暉又忽然慌里慌張地跑進來。
    莊圩忍不住申斥他道︰“五郎,大庭廣眾之下,行事不要急躁慌張。”
    謝暉道︰“我剛听魏東樓他們說,皇帝明日不直接回宮,他竟然要去東西兩市逛逛!”
    謝跬立即看向莊圩。
    莊圩道︰“我原本正要跟你說這件事。你們去圍獵不久,陛下就召了我和李定過去,說了這件事。我們已經派了人去東西兩市安排了。”
    謝跬問︰“他去東西兩市做什麼?”
    “春獵之前,皇帝下的那道詔書,你還記得麼?”
    莊圩問道。
    謝跬自然記得那份由貺雪親手所書的詔書,除了寫到春獵之事,還說到期望京中不要受近日朝政風波影響,百姓們能安居樂業等語。
    他看向莊圩。
    莊圩道︰“陛下說他要親自前往建台最熱鬧的東西兩市巡查,以安市氣,以振商脈……咱們這位陛下得了高人指點呢。”
    說到這里,便想起剛才謝跬說的“壓不住”之類的話。
    這位年輕的皇帝心機狡詐,有一點機會都能被他抓住,但凡找到一點縫隙,他都會鑽進去迅速滋長擴充開來。此刻這麼好的聲勢,他怎麼可能會放過。
    想到這里,自己也不安起來。
    他們從大帳中出來,謝跬朝御帳看去,看到司徒N等人正在往御帳里走,一邊走一邊在熱聊,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看得出極為興奮。
    好像不只是皇帝,就連他身邊這幾個人似乎也都意志昂揚,滿面春風。那一直掛起來的門簾此刻竟然全都放下來了,司徒N他們進去的時候,隱約可以看見黃葵的身影。
    這等嚴密,倒像是在密謀一般。
    黃葵是他們謝氏的人,他和水師的趙都統有姻親,而趙都統和謝家有姻親,謝家二房的長女,謝暉的姐姐,正是趙家的長媳。
    但他心中憂慮,竟疑心黃葵已經倒戈到皇帝的陣營中去了。
    又或者,這是皇帝故意為之,要他們疑心黃葵。
    這個皇帝,不管明面上如何明朗親和,骨子里都是毒蛇一條,盤藏在明媚花枝之下,隨時準備咬人。
    因為這場春獵本來就是為貺雪辦的,所以一般至少要七天的春獵,這次皇帝就打算在逐鹿圍場呆三天。
    著急回去,當然是想趁著現在滿城都在議論貺雪,回去好好讓貺雪風光一把。
    他現在就是迫不及待想看貺雪風光無限,人人熱愛。
    翌日一早,他們便趕往京城。
    正如苻所預料的那樣,貺雪在逐鹿圍場的英名早已經傳遍了全京城,並且在無數人的添油加醋中,簡直成了一個傳奇。
    也再沒有比他的身份和故事更讓老百姓感興趣的了。
    街談巷議,婦孺皆知。
    從入城以後,鹿角和虎皮就被支起來展示,真的浮夸到貺雪都有點不好意思。
    皇帝頭一次沒有坐御車里頭,竟然選擇和貺雪同乘。
    苻日常出行都是大陣仗,被黑甲衛包圍著,人人懼怕,很少有人敢直視他。自今春回京以後,他兩次公開出行都乘坐御車,也不是人人都能看見。
    說實話,整個建台城里,沒見過皇帝的人還是很多。
    今日皇帝就坐在貺雪身後,那大名鼎鼎的貺雪抓著韁繩在前,因為皇帝坐在他身後,愈發襯托得他英氣逼人,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在逐鹿圍場獵了金鹿和猛虎的緣故,原本只覺得他皎美雪白,如今再看他,便覺得他雖然細細長長一個郎君,但就是覺得他英氣十足,清姿颯爽!
    至于他背後需要抱著他的腰才能坐在馬上的皇帝,眾人以前都覺得他惡龍一條,今日靠在貺郎君背後,文雅虛弱,反而看起來一點攻擊性也沒有!
    而最出人意料的是,皇帝居然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帶著一堆人浩浩蕩蕩去了東西兩市。
    東西兩市是建台城最熱鬧的商業區,一條明月河貫穿其間,朱樓攤鋪鱗次櫛比,平日里便是車船如織。今日有聖駕來此,還帶了大名鼎鼎的貺雪,更是觀者如堵,人聲如沸。
    這里不是寬闊氣派的天街,也不是兵甲林立的圍場,因此這份熱鬧少了幾分御駕的天威赫赫,多了幾分市井煙火氣息。明月河上畫舫擠挨,兩岸窗扇盡開,萬千百姓擠滿欄桿橋頭,真是一派喧闐盛景。
    乍一看,還以為是那個廣受民眾愛戴的仁君來和百姓同樂。別說不像苻了,就是其他皇帝,也不見他們距離民眾如此之近。
    皇帝甚至還買了小攤販上的吃食分享給身邊諸官!
    你能想象一堆高官陪著皇帝分食一張胡餅的場景麼?
    亙古未有!
    今日的皇帝實在心機狡詐,一直笑盈盈的,真是會演!
    謝跬第一次覺得這小皇帝生得如此俊雅,笑起來那黑漆漆的眼珠子也不人了。照此下去,只怕這聲名狼藉的皇帝,口碑逆轉也都在一夕之間了!
    他看得心下駭然,不再跟著,直接帶著謝暉等人,縱馬往相府而去。
    到了相府門口,就看見無數官員的車馬。他直接騎馬過了內儀門,下了馬問︰“相爺如今在里頭外頭?”
    “相爺最近一直在外頭住。”
    外頭指的便是他們花園的草堂了。
    謝跬沒有說話,徑直往草堂去,進去看到一堆官員正在草堂廊下跪坐著議事。謝翼披著粗布麻衣,頭上只戴了一根木簪,頭發已經有些花白,靠在榻上,似乎看起來更加瘦削,竟真有了幾分日薄西山的光景。
    謝跬心中愈發不安,焦慮的嘴唇發苦。
    這草堂原來只是給外人看的擺設,如今謝翼倒是常住在里頭了。其實從這里也能看出,他們謝家的權勢早已大不如從前。
    他在草堂外站定,謝翼看了他一眼,對左右低聲說了兩句,廊下諸官便都起身告辭。謝跬站在梅花林里,等他們都出了花園,這才從梅林里出來。
    下人們遞上來濕巾帕。謝翼擦了手,問他︰“一個金鹿而已,就叫你失魂落魄成這個樣子?”
    謝跬心中十分羞愧,頓了一會,道︰“父親,之前兒子跟您提的事,您要不要再重新考慮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向謝翼︰“父親,我知道我並非精于謀算之人,但請您相信兒子的預判,如今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
    謝翼道︰“偌大家族,你可知道一旦事敗,會是什麼下場?”
    謝跬道︰“我們謝氏走到這一步,早已經是不進則退,進還有生的可能,退了會是什麼下場,父親應該比兒子看得明白。當初廢帝繼位以後,章氏倒是主動要退,如今河東章氏還有幾個活人?還是父親覺得將來你我交兵交權,皇帝就能饒過咱們?父親,當今皇帝心如蛇蠍,冷血無情,一旦他得了勢,我們謝氏的下場,可能還不如章蕭兩家。這一點父親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見謝翼沉默不語,態度不像之前明晰,便知道這幾日謝翼在京中對局勢發展多少也有感知,便傾身道︰“父親,當年代宗皇帝手握兵權,我們都可以……”
    “當年我們和蕭家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如今還沒到那一步。這是大事,不能急。你就是失于急躁,這兩日在圍場才會被皇帝利用。”
    這時候,忽見相府管家疾步走過來。
    謝翼抬頭︰“何事?”
    管家道︰“相爺,剛外頭遞來消息,說牢里有人吐出了去年漕運被劫的事情,趙都統只怕要徹底保不住了!”
    謝跬面上一白,伏地︰“父親!”
    謝翼沉下眼。
新書推薦: 危險哨兵馴養手冊 升棺發財死老公 咸魚修仙,躺平飛升 漂亮炮灰她和氣運之子he了[快穿] 深埋愛意[追妻火葬場] 汴京春閨 月亮不墜落 我是限制文男主的繼妹 和暗戀男神結婚後 [日娛同人] 東京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