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宿舍的小窗洒进来,给简陋的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林胜利站在床边,看著那只陪伴了他两年的帆布行李箱,心情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仔细地叠好。
这些衣服见证了他在龙溪的每一天,从最初的青涩懵懂到如今的技术权威。
袖口磨毛的地方,记录著无数次在图纸上的演算;膝盖处的污渍,诉说著蹲在工地现场指导施工的辛劳。
每一件衣服都是他奋斗的“战袍”,承载著汗水与荣光。
那件灰色的毛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羊毛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林胜利轻抚著毛衣的纹理,想起王朝丽织这件毛衣时的专注神情。虽然两人相距千里,但这份心意始终温暖著他的內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毛衣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桌上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摊开著,扉页上是他初到龙溪时记录的混凝土振捣思考。
字跡稚嫩,但充满求知的渴望。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占据了每一个角落,记录著他解决技术难题的心路歷程。
从温控防裂到光面爆破,从龙门吊设计到机组安装,每一个技术突破都在这本笔记中留下印记。它不仅是知识的载体,更是他重生以来奋斗轨跡的见证。
林胜利合上笔记本,郑重地放入行李箱。
“助理工程师”任命文件的红色印章依然鲜艷,“抗洪抢险一等功”奖状上的金字闪闪发光。
还有那份《龙溪水电站建设技术总结报告》副本,厚厚的装订册象徵著“龙溪標准”的诞生。
这些证书和文件是他奋斗的勋章,也是开启下一段征程的基石。
“咚咚咚。”敲门声轻柔而克制。
赵晓兰推门而入,手中拿著布包。她的眼圈有些红肿,显然昨夜没有睡好。
“林工,我来帮您收拾。”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话语。
默默地將林胜利的搪瓷缸用布包好,连同毛巾一起整理进行李箱。动作轻柔细致,就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面对赵晓兰,他忽然变得有些笨拙,想说句“谢谢”或是“保重”,都觉得太轻了。
赵晓兰忽然停下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物件。她的脸颊通红,双手微微颤抖。
“林工,这个……给您。”
她將小包裹塞到林胜利手中,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胜利站在原地,手中的包裹温热得烫手。
他小心地打开手帕,里面躺著一枚用子弹壳打磨成的口哨。铜製的表面被磨得光滑鋥亮,在阳光下反射著温润的光泽。
工地上的口哨不只是装饰品。它是传递信號的工具,是危险时求救的希望,是工人们相互照应的象徵。
他把口哨放进贴胸的口袋,那点重量和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林胜利將口哨放进贴身的胸前口袋,那里最靠近心臟。温热的铜製品贴著胸膛,传递著来自龙溪的温暖。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送行的吉普车已经到了,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显得庄重肃穆。司机师傅下车帮忙装行李,动作很轻,似乎也理解这份离別的沉重。
林胜利提起行李箱,最后环视一遍这间陪伴了他两年的宿舍。简陋的木床,斑驳的墙壁,破旧的桌椅,每一样都那样熟悉。
墙上贴著的施工进度表还在,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记录著工程的推进。
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依然绿意盎然,是张思明从山上移栽的野,说要给宿舍增添生气。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主人却要离开了。
林胜利走出宿舍,几乎整个项目部的人都聚集在院子里。
李振华主任一身正装,脸上写满不舍;王成林总工抽著烟,烟雾繚绕中眼神深邃;老孙双手背在身后,粗糙的脸庞上刻著岁月的痕跡。
李强和张思明站在人群前列,两个室友的眼中都闪著泪光。
昨夜的酒还没有完全醒透,但离別的清醒却格外刺痛。
孙队长带著安装队的兄弟们,方致远抱著画板,严桂芳和技术组的姐妹们,连食堂的师傅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赶来送行。
整个龙溪项目部就像一个大家庭,而林胜利即將离开这个家。
“小林,车来了。”李振华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
“李主任,这两年多谢照顾。”林胜利深深鞠躬。
“什么照顾不照顾的,是你给龙溪爭了光。”
李振华拍拍他的肩膀,“到了两河口,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写信。龙溪永远是你的家。”
王成林走过来,手中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小林,这里面是我这些年的一些心得体会。”他將文件袋郑重地交给林胜利,“到了新地方用得著。”
林胜利接过文件袋,入手极沉。他知道这分量不只是纸,更是王总工压箱底的宝贝。
老孙大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紧握著林胜利的手。
“小林,记住师傅的话,技术上的事不能让步。”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到了新地方,把龙溪的精神带过去。”
“孙师傅,我记住了。”
李强和张思明围过来,三个室友紧紧拥抱在一起。从青涩的大学生到成熟的工程师,他们一起经歷了太多。
“胜利,保重。”李强推了推眼镜,努力控制著情绪。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理顺了,就去两河口找你。”张思明的声音颤抖著,“咱们兄弟还要一起干大事业。”
方致远快步走过来,递上一幅素描。画面上是林胜利站在大坝前指导施工的场景,线条简洁有力,神態栩栩如生。
“林工,这是我画的,留个纪念。”
严桂芳代表宣传科送上一面锦旗,上面绣著“龙溪功臣”四个大字。红色的绸缎在晨风中轻舞,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太多,赵晓兰被挤在后面。林胜利看到她了,也看到了她眼里的泪光。他没法过去,只能在心里道了声保重。
有些事,不必说出口,放在心里一辈子,也挺好。
司机师傅看看手錶,轻咳一声提醒时间。火车不等人,再捨不得也要出发了。
林胜利环视著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
这些人陪伴他度过了重生后最重要的两年,见证了他从青涩学生到技术专家的蜕变。
他们不仅是同事,更是战友,是家人。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姐妹,我林胜利能有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忘记这里,不会忘记大家的。”
“好样的!”老孙第一个鼓掌。
掌声雷动,响彻整个院子。每一个人都在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著对他的祝福和支持。
林胜利深深鞠躬,然后转身上车。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吉普车缓缓启动,黑色的车身在人群的注视下驶出院门。
林胜利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著渐行渐远的人群,心中满怀不舍与眷恋。
车轮碾过熟悉的石子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路边的白杨树叶片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似乎也在为这次离別唱著輓歌。
他带走的不仅仅是行李,更是龙溪所有人的情谊和期盼。
汽车驶过项目部大门,门卫老张放下手中的报纸,站起身来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这位转业军人用他的方式表达著敬意和祝福。
林胝利透过后窗玻璃,看著越来越远的龙溪项目部。
那些熟悉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