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龙溪水电站的大坝左岸岸坡现场已是一片忙碌。
秋日的阳光刚刚从山峰后探出头来,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机尾气和微冷晨雾混合的味道,远处钻机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仿佛在坚硬的岩石皮肤上纹身。
林胜利站在爆破现场的指挥台上,手中拿著详细的施工图纸。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工作面,每一个炮孔的位置、每一根导爆管的走向,都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一幅立体的画面。
高明远总工程师和王建国副局长准时到达现场。两人穿著厚实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神情严肃地检查著现场的各项准备工作。
“高总工,王局长。”林胜利迎上前去,递上一份详细的爆破方案,
“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光面爆破',这是一种对围岩扰动最小的精密爆破技术。”
他指向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炮孔:“我们採用的是'预裂孔+缓衝孔+主爆孔'的三级爆破模式。
预裂孔沿著设计轮廓线布置,形成一道预製的裂缝;缓衝孔控制爆破能量的传递方向;主爆孔负责破碎大块岩体。”
高明远仔细查看著图纸,不时点头。
他走到一个炮孔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孔壁:“孔径控制得很好,孔壁也很光滑。这种精度要求,对钻工的技术水平要求很高吧?”
话音刚落,陈凯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声音,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高总工说得对啊!这要是钻歪了,可就不是小事了。林工,这个风险,谁来担?”
万一现场工人技术不过关,钻孔偏了哪怕几厘米,整个爆破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他转向林胜利,语气中带著质疑:“更严重的是,一旦失误,反而会对围岩造成更大的破坏。这种风险,我们承担得起吗?”
现场的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覷。陈凯的话確实击中了要害,光面爆破的技术难度確实很高,对施工精度的要求近乎苛刻。
林胜利的脸上依然平静,他没有直接反驳陈凯的质疑。相反,他转身朝钻机方向走去。
“老王师傅,麻烦您过来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钻工师傅放下手中的工具,大步走了过来。他浑身沾满了岩粉,但精神头十足,眼中透著工匠的自信。
“高总工,这位是我们项目部最有经验的钻工王师傅。”林胜利介绍著,“王师傅,请您给大家演示一下我们的钻孔精度控制装置。”
老王师傅憨厚地笑了笑,走到钻机旁边。他指著钻机上几个看似普通但设计巧妙的装置:角度限位器、深度標记尺、孔径检测环。
“这些都是林工指导我们做的土办法。”老王师傅拍了拍角度限位器,
“你看这个,钻杆只要偏离设计角度超过半度,限位器就会卡住,钻不下去。”
他又指向深度標记尺:“这个更简单,每钻进十厘米就有一个刻度。我们这些老钻工,凭手感就能知道钻到什么深度了。”
林胜利走到钻机旁,手指划过冰冷的钻杆。
他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震动,机油的独特气味扑鼻而来。这气味对他而言,就是战斗的號角。
“王师傅,请您现场钻一个孔,让大家看看精度控制的效果。”
老王师傅点点头,启动钻机。钻头接触岩面的瞬间,火四溅,刺耳的钻探声响彻山谷。
但他的动作异常稳定,钻杆始终保持著设计的角度和方向。
十分钟后,钻孔完成。老王师傅拿出一个简易的孔径检测器,伸进孔內测量。
“孔径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深度误差不超过五毫米,角度偏差不到半度。”他自豪地向高明远匯报著数据。
高明远走上前,亲自用测量工具验证了一遍。结果完全符合老王师傅的报告,甚至比设计要求还要精確。
陈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没想到这些“土办法”竟然能达到如此高的精度。
“准备工作检查完毕,可以开始爆破了。”林胜利对著对讲机发出指令。
现场立刻进入警戒状態。所有非作业人员撤离到安全距离之外,爆破手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
林胜利手中拿著起爆器,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整个爆破区域。
每一根导爆管的连接,每一个炮孔的装药量,每一处安全措施,都经过了反覆確认。
“十秒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著那面即將被改变的岩壁。
“三、二、一、起爆!”
林胜利按下起爆器。
然而,预期中的巨大爆炸声並没有出现。
只听见一连串沉闷而连续的“噗噗”声,如同巨兽的咳嗽。山体只是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连脚下的地面都几乎没有震感。
“这就完了?雷声大雨点小啊。”一个工人小声嘀咕著。
“你懂个屁,这叫內功,好钢用在刀刃上!”老孙立刻反驳。
硝烟慢慢散去,真相开始显现。
“我的乖乖……”不知是谁先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沉寂。眾人这才如梦初醒,交头接耳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撼。
爆破后的岩壁异常平整,断面光滑如刀切,几乎看不到任何爆破裂隙。
整个开挖面就像是用巨大的切割机一刀切出来的,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鬆动岩石需要人工清理。
“看看那壁面,比我家用水泥抹的墙还平!”
“这姓林的小子,真有点邪门道道。”
“陈凯那小子脸都绿了,哈哈,真解气!”
现场工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都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领导们的观察。
高明远快步走向岩壁,他的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
他伸出手,仔细抚摸著平整的岩面,手指在光滑的石面上滑过,感受著这完美的施工质量。
隨后,他从工具包中取出地质罗盘,开始仔细测量岩面的平整度和角度。每一次测量,他的眉头都舒展一分,脸上的讚赏之色也越来越浓。
“好!好一个光面爆破!”高明远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把对围岩的扰动降到了最低!小林,你又给我们上了一课!”
他转向跟在身后的技术专家们:“你们看看这个开挖面,这就是什么叫精细化施工!
这种质量,就是放到国外的先进工程中,也是一流水准!”
王建国副局长也走上前来,用手敲了敲岩壁,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岩面的完整性保持得这么好,后续的混凝土浇筑结合面就有了最好的基础。”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项目部的技术人员们激动地拍著手,有些人甚至眼中含著泪。
这不仅仅是对技术成果的认可,更是对他们日夜辛劳的最好回报。
王成林和老孙相视而笑,心中的石头彻底落地。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为今天的表现担心,生怕出现任何差错。现在看来,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李强和张思明更是兴奋地握拳挥舞。作为林胜利的室友和战友,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爆破成功的意义。
只有陈凯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
他精心准备的攻击,在完美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看著被眾星捧月的林胜利,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
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机械地鼓著掌,但心中已经在盘算著下一步的行动。技术层面的较量他败了,但这不代表战爭的结束。
高明远在岩壁前站了很久,仔细观察著每一处细节。
作为局里的总工程师,他见过太多的工程,但如此完美的光面爆破效果,確实令他震撼。
终於,他转过身来,目光锁定在林胜利身上。那眼神中有讚赏,有思考,还有一种深层的考量。
“老王。”高明远对王成林招了招手,“这么优秀的技术人才,光待在项目部,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王成林心中一动,他隱约感觉到高明远话中有话。
“我看局里那个悬而未决的'高寒地区混凝土防冻技术'研究课题,他是最合適的人选之一。”
高明远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这种级別的技术能力和创新思维,应该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现场引起轩然大波。
技术组的年轻人们面面相覷,眼中既有羡慕,也有不舍。
他们知道,如果林胜利真的被调到局里搞研究,那对他的前途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龙溪项目部来说,却是巨大的损失。
陈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在局里辛苦经营了这么久,都没能得到这样的机会,而林胜利仅仅凭藉一次爆破,就获得了高明远的青睞。
林胜利听到这话,心中也是一阵波澜。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更高的平台,更大的舞台,但同时也意味著更复杂的人际关係和更激烈的竞爭。
“高总工过奖了。”林胜利谦逊地回应,“我现在还年轻,在基层多学习一些实践经验,对今后的工作会很有帮助。”
高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有这种想法很好。不过机会不等人,这个课题的申报截止期就在下个月。你好好考虑一下。”
他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有什么想法,可以隨时联繫我。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午后的阳光洒在整个爆破现场,岩壁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
这完美的光面爆破,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胜利,更像是一扇门的开启。
林胜利站在岩壁前,望著这面由他亲手塑造的完美断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今天的成功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