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號子尖利地划破天际,把龙溪水电站项目部从睡梦中抽醒。
林胜利赶紧掀开被子,脚一沾地,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他拎起脸盆和牙刷,跟著大家去了公共水房。
山泉水冰得人一个激灵,他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又带著点青涩的脸,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
水房里人声鼎沸,工人们和技术员们挤得满满当当,一边哗啦啦地洗漱,一边扯著嗓子聊今天的活儿。
早饭是在食堂。大锅稀饭冒著腾腾热气,馒头蒸得暄软,就著一大盆酱油醃的咸菜。
林胜利端著铝製饭盒,跟著队伍往前挪。
轮到他时,打饭的师傅是个中年妇女,膀大腰圆,嗓门儿也大:“小伙子,吃啥?稀饭馒头,还是玉米饼?”
林胜利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工地食堂打饭,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粮票。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绿绿的票证,那是他报到时领到的生活物资之一,里面有全国粮票、地方粮票,还有油票、布票等。
他记得王科长说过,在外面要用全国粮票,但在本省的地盘上,地方粮票更方便。
“师傅,来两个馒头,再打碗稀饭。”林胜利递上一张印著麦穗图案的粮票,上面写著“地方粮票伍市斤”字样的一角,又递上一张小小的、印著“贰市两”的粮票。
打饭师傅接过粮票,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撕下一角,又找补给他一张更小的“壹市两”粮票。
嘴里还不忘念叨:“小伙子,胃口不错嘛,两个馒头!咱们这馒头,一个就得二两粮票,稀饭不要票,管够!”
林胜利心里默默算了算,一个馒头二两粮票,他递过去的是五市斤粮票的一角,也就是五两,刚好换两个馒头,还剩下一两的票根。
他忽然想起在局里培训时,听老王说过,当时一个普通馒头大概就是两分钱,但更重要的是要有粮票。
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局里发的粮票,是按照大学生每月29斤的定量来的,听起来不少,但要是饭量大,或者想换点细粮,那也得省著点用。
这套票证系统,是计划经济时代特有的產物,確保了物资的按需分配,也限制了自由消费。
他默默地啃著馒头,馒头粗糙,但嚼在嘴里却有股实在的香气,跟以前那些精细的吃食完全不一样,可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食堂里闹哄哄的,大傢伙儿扯著嗓子聊著工程进度,聊著家里那点事儿,也聊著广播里刚听到的国家政策。
林胜利看著这些脸,虽然个个都带著劳累,可眼神里都透著一股朴实的乐呵劲儿,还有对未来的那份信心,真让人触动。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在艰苦中寻找著简单的快乐和满足。
早会开完,老孙就带著林胜利、张思明和李强,头一回往施工现场走。
脚下的山路泥泞。
没走多远,就瞧见水电站大坝基础开挖区那一片,简直就是个大工地。
几辆老式的“东方红”推土机,吭哧吭哧地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来回跑,那“哐当哐当”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一堆堆泥土石方被推向指定位置,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挥舞著铁锹,把推土机够不著的地方一点点清理乾净。
“看清楚嘍,小林,这就是咱们以后要扎根的地方!”
老孙指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场面,嗓门儿比推土机还响亮。
“这坝基开挖,可不是闹著玩的,得一直挖到最底下那层坚硬的岩石才行。要是岩石不稳当,咱们这大坝可就立不牢了!”
林胜利瞧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头却在盘算著。
他想起21世纪那些精密的地质勘探、爆破技术,还有数位化的监测系统。
可眼前呢?全凭工人们的经验,加上几把简单的尺子和水平仪。他注意到,有些边坡的临时支护,看著有点单薄,裸露的岩层被雨水一衝,似乎有小块儿剥落的跡象。
接著,老孙又带他们去了混凝土搅拌站。
几台老掉牙的搅拌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把水泥、砂石和水一股脑儿地搅和在一起,变成灰扑扑的混凝土浆。
工人们用那种老式的独轮车,一车一车地把搅拌好的混凝土推到浇筑区,再用铁锹摊平,然后拿根简易的振捣棒杵进去,晃动几下。
“这混凝土啊,就是咱们大坝的血肉!”老孙隨手拿起一块刚凝固的混凝土块,在手里掂了掂,“搅拌得均匀,振捣得瓷实,哪一步都不能马虎!”
林胜利走上前,仔细瞧著那振捣棒怎么使的。
他发现,大伙儿虽然都卯足了劲儿,可因为工具简陋,加上不少人都凭经验来,振捣的均匀度和密实度,跟现代的標准比起来,肯定差了一大截。
他脑子里闪过“水化热控制”、“骨料级配优化”这些现代混凝土技术里的高深词儿,可这些在80年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甚至还注意到,那些砂石料堆放得也有些隨意,没严格按照颗粒大小分开堆放,这要是能优化一下,混凝土的强度和耐久性,那可不得了!
张思明看著眼前这脏乱差的工地,忍不住小声嘀咕。
“哎哟喂,这灰尘也太大了吧,我嗓子都快干冒烟了!咱们大学里学的那些高大上的理论,难道真要天天跟这些泥巴灰尘打交道?”
他脸上带著明显的嫌弃。
李强则推了推他那厚厚的眼镜,脸色有点发白,他紧盯著工人们的操作,不时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唰唰地记著。
他时不时会凑到林胜利身边,压低声音问:“胜利,你看他们这个振捣手法,是不是有些地方没捣到位?咱们书上说……”
林胜利耐心地听著,结合李强的疑问,用大白话解释道。
“振捣主要是把混凝土里的气泡都给赶出去,让它更结实。”
“要是没捣到位,混凝土就不瓷实,强度会打折扣,以后坝体容易出问题。”
他从原理上讲清楚,心里琢磨著怎么才能用更直观的法子,让这些细节的重要性,深入人心。
一天工地跑下来,林胜利的蓝工装上沾满了泥点子和灰尘,脚底板也酸得厉害。
这里就是他大展拳脚的地方,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说不定就是他未来能做出大文章的突破口。
晚上回到宿舍,大伙儿都累得够呛,歪在床上动弹不得。
老孙从床头摸出个老式收音机,里面正播放著《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著国家最新的改革开放政策。
接著又是一段评书,逗得大傢伙儿一阵善意的鬨笑。
工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著家常,聊著工地的稀奇事儿,也聊著对未来的盼头。
林胜利默默地听著,感受著这种朴实又真诚的集体生活。
他心里明白,要在这里扎根,光凭那点书本上的技术还不够,还得有股子超乎常人的韧劲儿,更要真心去理解这个时代,理解这些淳朴的工友。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里干出个名堂,也要为这个热火朝天的时代,贡献自己的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