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叫醒他?为什么不等等?哪怕等到天亮,等到大军开拔?
是了。
外公是怕他年轻气盛,定要跟着一起去涉险。
是怕大军仓促开拔,粮草未齐,军心未稳,反陷绝地。
外公是把所有的风险和最险恶的先锋,一肩扛了。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那把老骨头,为他,为这新朝,挣一个喘息之机!
“藏舟!”
许暮见状急步上前,握住顾溪亭冰凉得吓人的手指,用力攥紧:“此刻冲动不得!外公一片苦心,你若乱了,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顾溪亭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已被强行压回,只剩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知道。”
他声音低哑,却已稳了下来:“大军未动,粮草未齐,主帅更不能轻离……我此刻若追去,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可昨夜,他为何要回来?
若他在营中……他在,外公或许还是会以大局为重,可他至少……至少能拦一拦……
顾溪亭弯腰,捡起地上那封信,停顿良久,才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身,看向许暮,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我去趟宫里,所有筹备,必须压缩至两日。”
越快赶去支援,外公的危险便能少一分,迟一刻,都是煎熬。
许暮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接下来的两日,对顾溪亭而言,是此生最煎熬的时光之一。
上一次还是许暮受伤,这才过去了月余……老天爷,还是喜欢和顾溪亭开这样的玩笑。
他坐镇中军,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调度粮草,点验军械,核实人员,与兵部、户部争执每一分军需,与各路将领敲定每一个细节。
赵破虏等老将看在眼里,心中暗惊。
这般年纪,骤闻至亲孤身赴险,竟能压下所有情绪,将千头万绪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丝毫慌乱。
不愧是萧老帅的外孙,是当之无愧的帅才。
可只有许暮知道。
每晚顾溪亭回到府中,哪怕只有短短两个时辰的歇息,他也几乎无法合眼。
要么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南边境舆图前,一站就是半夜,目光死死盯着薛家防线崩溃的那几个点。
要么就是独自在房中,对着简易沙盘反复推演,指尖摩挲着代表外公那支孤军的小小旗帜,一遍,又一遍。
他吃得极少,话也更少。
只有在深夜时,才会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那一点点让他安心的味道。
然后在天亮前起身,披甲……
*
第三日,黎明前。
天色将明未明,都城西郊的点将台前,黑压压的将士肃立无声,
风起了,凛冽的寒风刮过旷野,扬起沙尘,吹得台前猎猎作响的军旗疯狂翻卷。
尚未登基的新帝携长公主、林惟清等重臣,亲临送行。
昭明一身明黄常服,站在高台之上,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靠谱的小皇帝。
可当他望向台下那一片沉默的钢铁洪流,望向大军最前方那道玄甲身影时,眼中仍不**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忧惧。
许诺站在昭阳身侧,小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比起恐惧,她心底翻涌更多的是难以按捺的渴望,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一同踏上征途。
昭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只是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连日操劳留下的淡青,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台下,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人,千言万语压在喉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林惟清上前,代表朝廷说了些“王师必胜、克定边患”的勉励之词,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依旧清晰,一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惊蛰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他走到顾溪亭身前,拱手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后方,有我等。”
目光交汇间,是无需多言的承诺与默契。
而许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顾溪亭一身玄色轻甲,没了平日里那份漫不经心的不羁。此刻的他,是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着锐利而肃杀的寒意。
他未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红绸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这样的顾溪亭,让许暮陌生,又熟悉。
他是即将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却也是他的夫君。
是昨日深夜归来,将脸埋在他颈间无声颤抖的人;是今晨出门前,握着他的手说等我回来的人。
而那根红绸……是藏在他们枕下,总是会被顾溪亭央求着覆在许暮眼上的那条。
许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今晨他为顾溪亭束发,当他抽出这绸带时,顾溪亭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许暮知道。
知道他一定会为了身后这片山河,为了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去奋战。
可作为他的夫君,许暮私心里却更希望,这个人能为了他、为了他们刚刚开始的往后余生,好好活着,平安归来。
一切繁琐的仪式接近尾声。
顾溪亭转身,面向高台御驾方向,行了标准的军礼:“臣,顾溪亭,定不负陛下、殿下重托!”
昭明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侧的昭阳轻轻拉住手臂。
昭阳看向顾溪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声一句:“兄长,珍重。”
随后,她带着昭明、林惟清等人后退几步,将最后一点时间与空间,留给了许暮。
顾溪亭走向许暮,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些许。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倏然远去。
世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道身影。
许暮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起的不舍。
他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领口甲叶,动作细致而温柔,指尖拂过冰冷的铠甲,带着无尽的眷恋。
许暮早没了往日的羞赧,他仰起头,顾溪亭也几乎是同时低下头。
在数万将士和当朝天子与重臣的注视下,许暮在他额头印下一吻。
一触即分,顾溪亭深深看了许暮一眼,仿佛要将眼前人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在许暮微微颔首、回给他一个坚定的笑容后,顾溪亭猛地转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勒住缰绳,面向大军,拔出腰间的焚心,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开始向前涌动。
顾溪亭一马当先,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旗帜,汇入那滚滚洪流。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他不敢。
许暮站在原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与渐亮的天光里。
寒风依旧,唇上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还在,他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昭阳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披在他肩上,轻声道:“回去吧,嫂嫂,兄长会平安回来的。”
许暮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大军消失的方向。
那里,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天光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惨淡的金色。
他转身,与昭阳和许诺等人,一同踏上了回城的马车。
车厢内寂静无声,许诺靠在他身边,小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与此同时,慈恩寺宝殿。
祁远之跪在蒲团上,闭目双手合十。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笼罩着佛像悲悯的面容,他拜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虔诚百倍,心中反复默念的,只有一句:
愿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归来。
而遥远的东海之上,第一缕示警的烽烟,已然伴着初升的朝阳,冲天而起。
第111章 东海神话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灌入, 吹得桌子上的海图哗啦作响。
舱室内,气氛凝重。
顾意一拳砸在标注着鬼哭滩的位置,那正是近日屡遭东瀛小船袭扰的地方:“他娘的没完没了, 苍蝇似的,咬一口就跑!”
不仅如此, 每次还都会留下明纱公主的一些贴身信物……
陆青崖拿起桌上今日敌军退走后遗落的一方素帕, 上面一角绣着东瀛皇室的十六瓣菊徽, 正是明纱公主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