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孤身坐在廷尉狱中,沉默地担下所有罪名。
    李禛对他递来的酒毫无防备,他何曾不是对自己的父亲毫无提防,以至于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
    与想象中疾风骤雨的审问惩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来,听闻那一日有许多人来给他求情。
    ……李禛,会不会也给他求情了?
    祝轻侯本来浅眠,想起这个被忽视许久的问题,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一旁的李禛:“献璞,你当年有没有给我求情。”
    应当是有的。
    以他对李禛的了解,他对他那样痴情,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声音平静清醒,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无比清晰。
    “你觉得呢?”
    祝轻侯睡音朦胧,贴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肯定着急忙慌来救我了。”
    第42章
    青年笑音轻盈, 话语柔软,像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面颊。
    黑暗中,李禛的眼眸更深, 透着难以言喻的晦暗幽深。
    祝轻侯浑然不知危险,搂住他的腰腹,问完这句话,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自觉地将手脚搭了上来,面庞贴着李禛的侧颜,漆发散在另一侧。
    此时正值春末,蛰伏在心口的蛊虫蠢蠢欲动。
    李禛强行压下母蛊,稍微拉远了些距离, 就连被衾都不要了, 尽数留给祝轻侯。
    祝轻侯意识朦胧,追着暖意重新抱了上来,李禛只得继续往外退, 一直退到床榻边缘,已然退无可退。
    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青年钻进他的怀中,在半明半昧的月光下注视着祝轻侯的睡颜,五官英挺锦绣,不施粉黛也不饰金玉, 依旧珠辉玉丽。
    李禛的目光寸寸舔舐过怀中青年的眉眼, 将每一寸肌理收之眼底。
    祝轻侯一睡醒,微微睁开眼,半清醒半迷糊,朦胧撞见一双瞋黑冷沉的眼眸, 眸底倒映着一张半睡不醒的青年面容。
    他呆呆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了一会儿,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献璞?”祝轻侯恍恍惚惚在李禛眼前挥了挥手,事到如今,他还是有点恍惚。
    李禛握住他的手,“继续睡吧。”
    祝轻侯将脑袋倚在他胸前,拨弄着他的发丝,他已然睡足了,一时难以入睡,却又不想起身,只是懒洋洋地赖着。
    李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殿外,崔伯立在檐下,目光深深,望着邺京的方向出神。
    饶是他也没有想到,殿下赶在晋顺帝赐婚前,提前向晋顺帝递了书信表示他已经心有所属。
    此举虽然比陛下赐婚后再抗旨不遵要体面些,算是保全了陈郡谢氏的颜面,但是也变相地绝了靠着姻亲得到岳家相助这条路。
    殿下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他是在陈郡谢氏将女儿嫁入东宫后才了解前因后果的。
    为了一个祝轻侯,不惜得罪了晋顺帝和陈郡谢氏,壮大了东宫的势力。
    崔伯叹息一声,心想殿下生平就栽了一回,一栽就栽了一辈子,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心转意……
    没过几日,东宫迎娶谢氏女的消息传遍了晋朝,就连祝轻侯都知道了。
    听到消息时,他正躺在藤椅上吃重阳狮蛮糕,闻言,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他就知道,此事必然没有这么容易揭过去。
    士族以婚宦相联,李禛拒了婚,陈郡谢氏向东宫嫁女,显然是有意投靠东宫。
    祝轻侯随口咬了一口狮蛮糕,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全然没有李禛为他牺牲,他应当感到愧疚难安的自觉。
    三下两下吃完糕点后,他站起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李禛在和众官议政,官员一如既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叩门声骤然响起,也不知来人是谁,甚至没有提前通报,当真是无礼至极——
    槅门敞开,天光乍泄,眉间点红的紫衣青年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盘糕点,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众人:“……”
    果真又是他。
    他们已经对祝轻侯的骄纵见惯不怪,默然不语,只当眼里没这个人。
    祝轻侯欣赏了一会儿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十分自然地拉开李禛身侧的圈椅,以手支颐,散漫地坐着。
    李禛眼前蒙着白绫,神色淡淡,任由祝轻侯坐在他身侧。
    众人在心底摇头,也不知是不是祝轻侯给殿下下蛊了,殿下看着冷淡,却对祝轻侯处处纵容。
    案几下,祝轻侯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摩挲着李禛的掌心,画出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他正闹腾着,指尖骤然被攥住,牢牢地被拢进李禛掌心中,抽都抽不出来。
    祝轻侯懒得挣扎,任由他攥住自己的手。
    耳畔,官员正在絮絮叨叨地念叨,从关外的榷场开始讲起——他们原本都以为那些派去打头阵的小官会在交市监手里吃瘪,谁知反倒是交市监被他们整治得服服帖帖,乖乖地辅佐那些小官维持榷场的运行。
    这些人是祝轻侯引荐的,如今干出了名堂,只怕祝轻侯的尾巴又要翘上天了。
    果不其然,祝轻侯轻轻笑了笑,语气散漫:“诸君,祝某慧眼识珠,眼光过人,你们不必惊讶。”
    众人:“……”
    我们一个字还没说呢,你就开始自吹自擂了。
    他们转念一想,祝轻侯这句话似乎也没说错,管他是谁举荐的,只要能办好事就行。
    祝轻侯一脸得意,本就明丽的眉眼神采熠熠,夺目生辉,映得满殿光华。
    众人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也着了道,言简意赅将榷场揭过,免得祝轻侯得意个没完,转而谈论起另一件大事——雍州种出了高粱,并且还是三月一熟的高粱。
    “说起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那楼长青还是个小小谪官时,安排他去沛县当县令,临行前又送了牛犊,让他不忘百姓,务农息民。”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吹捧肃王。
    这件事总算和祝轻侯无关了吧?久居高墙,只怕他连高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肃王淡声道:“人是祝轻侯举荐的。”
    众人又是一愣,疑心殿下这是把功劳推到祝轻侯身上,他一个贱籍,身份卑贱,除了皮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可能个个能人都是他举荐的?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纵然他们心里这般想,面上却透不出半点情绪。
    祝轻侯含笑看着他们,全然不屑去猜想他们心底的想法,只是淡淡道:“诸位觉得我是罪囚,是贱籍,从何识得这些人,又有什么能力举荐他们?”他看向李禛,目光柔和下来,“只不过殿下有意扶持我,有意帮着我,才特意说成我的功劳。”
    “听我这么一说,诸君心里是不是很不服气?从前我祝家辉煌鼎盛,凌驾在你们头上也就算了,怎么如今祝家倒了,我祝轻侯落魄至此,还要凌驾在你们头上?”
    祝轻侯语气懒洋洋,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庞,后者有的避让,有的毫不避讳地回视他。
    在座之人无不对他不满已久,看不惯他仗着一张好脸,没皮没脸地蛊惑他们殿下,更看不惯殿下被他算计至此,又甘于被他差遣。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殿下眼睛瞎了,他们可没有。
    祝轻侯笑眯眯道:“可是你们拿我有什么法子?只要殿下还在一日,我便会继续倚势凌人。你们愿意听我的,那便听我的,你们不愿意听我的,也得听我的。”
    献璞已经复明,雍州的官吏还是这般不着调,对他怀有芥蒂,不服差遣,对来日夺嫡可不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嚣张到底,逼得这群官员怒火冲天,再也隐忍不下去冒出头来,再一个个调。教。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番话,在座的官员有脾气暴烈忍不下去的,站起身,对李禛道:“殿下留这祸害在身边,难保他来日不会继续谋害您。您何必将他带到书房,养狼为患?”
    李禛蒙着白绫,掩住漆清幽深的眼眸,锋芒内敛,不声不响时格外得静雅温润,但谁也不敢因此忽略他的存在。
    “在你眼里,我竟然愚蠢至此,同样的错误会犯两次?”李禛淡声问道,声线平静得难以言喻,透着慑人的冷漠。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蓦然想起肃王当年就藩时是怎样用铁血手段治理雍州的,后知后觉地恐惧起来,撩摆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他们总是忧心祝轻侯会祸害殿下,却忘了殿下是个怎样恐怖危险的人物……
    那人以头触地,不敢抬头,恐惧到了极点,生怕发出一点声息。
    连带着剩下的人也不敢出声,记忆一幕幕回溯,再度回想起了对眼前这位年轻藩王的深深恐惧——那一年李禛来到雍州时,才刚及冠,弱冠之年,瞎了眼睛,用白绫蒙着,光看外表,当真是个清致洵雅的惨绿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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