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端着一碟用白布盖住的碟子走了上来,摆在李禛面前,祝轻侯咽了一下唾沫,莫名有点心虚。
李禛已经拿起双箸,揭开白布,夹了一块焦黑的糕点,仿佛没闻到糕点上的焦味,神色平静,慢慢往口中送去。
祝轻侯害怕把李禛给毒死, 连忙劝说:“这糕点凉了才好吃, 你先吃别的,最后再吃这个。”
李禛道:“无妨。”
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糕点,没有丝毫停顿, 继续吃着,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就连煤炭似的糕点都被衬托得极其好看。
祝轻侯诧异地看着他,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李禛竟然没有味觉,就连这么难吃的糕点也能吃下去。
诧异归诧异,祝轻侯说起正事:“这蛊虫, 你给我解了吧。”他语气轻松, 听不出伤感,“来日王妃进门,留着这蛊虫,总归不好。”
万一蛊虫又发。情了,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靠着吃药硬扛过去吧。
李禛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娶她?”
祝轻侯玩笑般道:“你不娶她,难道娶我吗?”却见李禛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几分严肃,显然没有把这话当做玩笑,祝轻侯也慢慢敛了笑,“献璞,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当朝风气保守,厌恶男风,玩归玩,闹归闹,李禛身为皇子,真要和男子成婚,这是不可能的。
“你之所以觉得我一定会答应这桩婚事,是因为权势在你眼里才是最重要的,当年你为了权势,答应替李玦背黑锅。”李禛平静道:“你为了权势什么都能做,便觉得人人都同你一样,只顾追名逐利……”
青年藩王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略低了些,带着一贯的冷淡,“……不顾真心。”
当权者最不会做的,便是向人剖白真心,这意味着示弱,意味着向人寻求回应。
祝轻侯怔住,他从来没见过李禛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紧接着,一股冰凉侵骨的冷意攀上后颈——李禛早就知道他给李玦背黑锅,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开始就告诉我?”祝轻侯道:“何必让我猜,让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安。”
从有记忆开始,他靠着美貌和出身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就算犯了谋害皇子这样的大罪,也有无数人上赶着给他求情,在诏狱里蹲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平安无事地放了出来。
如今他没了出身,李禛目不能视,相貌对他不起作用。
头一次,祝轻侯感到了不安。
“我以为你,依你的性子,”李禛声音无比平静,“你会将我大骂一顿,然后坚决要我拒绝。”
祝轻侯沉默半响,目光停在那碟焦黑的点心上,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大半的点心都被李禛吃完了,问道:“……我现在骂还来得及吗?”
大殿烛火微茫,火光融融,映着满桌完好未动的膳食,不时跳动一下,烛影摇曳飘忽。
次落的光影照得李禛的五官鲜明,一面暗,一面明,像是明光下的雪,他蓦地笑了一下。
祝轻侯眸光一动不动,停在他脸上,当年他之所以选择李禛,不仅仅是因为李禛母妃受宠,母族显赫,还是因为李禛有一张极其出众脱俗的容色。
雪玉堆就,仙姿佚貌。
——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气氛诡异的和谐,明烛暖光,菜肴清茶,倒也有昔年几分其乐融融的感觉。
祝轻侯随手给李禛倒茶,这茶水虽然清冷,看上去没什么滋味,入口苦涩,细细品味,便会回甘。
李禛接过饮了一口茶,忽而捂住口鼻,身形僵住一动不动,根根分明的指缝间溢出一点薄薄的红——他吐血了。
祝轻侯一怔,李禛抬眸隔着白绫向他投来一眼,目光平静冷淡,带着仿佛要将人看穿的犀利,看得他有几分不知所措,还不等他开口叫人,一旁的侍从便团团围拢过来。
守在殿外的崔伯急匆匆赶来,看清殿下指腹间的鲜血,盯着祝轻侯的目光霎时间变了,阴冷冰凉,和当年几乎如出一辙。
“别动他……”李禛强撑着没有昏过去,低声道。
声线透着一点微薄的虚弱,气息还算平静。
崔伯冷冷看了祝轻侯一眼,没再理会他,匆忙地将殿下带入内殿,请了府中的医师过来,一群人乱中有序,忙得不可开交。
王卒将殿里殿外围得密不透风,冰凉的长剑脱了鞘,露出锋利的剑锋,满身煞气,严阵以待。
只剩祝轻侯独自立在角落,思绪飞快运转,那杯茶包括点心都被取走拿去验了,一旦查出什么问题……
等待他的,将是雍州的钧台。
他站起身,全然不顾值守的重重王卒,径直朝殿内走去,面对挡在面前的剑锋,祝轻侯笑了笑,毫不犹豫迎面撞了上去。
王卒一惊,思及殿下方才说的话,连忙退了一步,收了剑锋,冷声道:“公子,别让我们为难。”
祝轻侯道:“让我进去陪他,倘若他出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坚定,“我给他陪葬。”
他目光往上,看见了立在殿门前的崔伯,崔伯面色冰冷,目光不善,“让他进来。”
祝轻侯快步走进殿内,越过围在一起的医师,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的李禛,青年平躺着,面色雪白,脸上还有还没来得及擦去的鲜血。
顶着崔伯越发不善的目光,祝轻侯走到榻前,握住李禛的手,对方指尖透着不同寻常的温度,烫得惊人。
“献璞?李禛?”祝轻侯跪坐在榻前,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脑袋乱成一团,好端端,李禛怎么会吐血?难不成是蛊虫出了问题?还是李禛服药过多,以至于气血攻心?
一连唤了两声,李禛终于转头“看”向他,那条白绫还束在他眼前,遮住了眉眼,添了几分褶皱。
祝轻侯小心翼翼地扯下那条白绫,望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一时心头震动,轻轻伏低身子,依偎在榻边,看着李禛,伸手用指尖替他擦去脸上的鲜血。
“献璞,是我不好……”祝轻侯声音很轻,当年的事说来可笑,他爹串通李玦,在他的生辰宴上借他的手对李禛下毒——李禛向来谨慎,只有他亲自递的酒,才能让李禛毫无防备地喝下。
权臣串通皇子谋害其他皇子夺嫡事大,他敬酒无意间导致李禛失明事小,为了祝家阖族的安危,他顶下了这个罪名。
祝轻侯望着对方低垂的眼睫,指尖轻轻抚摸着李禛的面容,喃喃道:“献璞,你一定要好好的……”
——李禛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清河崔家会要了他的命。
许是他太过聒噪,李禛垂在一旁的指尖轻轻动弹了一下,祝轻侯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脸上,全然不顾自己刚刚给李禛擦完血,指尖上还有残存的血迹,“献璞,要是你死了,我立马投奔李玦去,我还要找封禅,找祝雪停,找楼长青……”
崔伯冷冷地看着他,生怕他将殿下活活气死。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这幅威胁起到了效果,李禛的指尖动了,摩挲着祝轻侯的脸颊,动作轻柔和缓,力度微弱。
祝轻侯怕死了,脸颊靠着他的掌心,低声念叨:“你千万别死,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陪葬。”
他怕李禛真的死了,他要下地宫给李禛陪葬。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笑声,冰凉如玉,祝轻侯连忙低头去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医师要给李禛针灸,示意祝轻侯退开,祝轻侯松开李禛的手,站起身的一瞬间两眼发黑,勉强退到角落,心里打着鼓,六神不定。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李禛千万不能死,不仅仅因为李禛死了,他也要跟着死,还因为……
心脏剧烈地跳动,擂鼓似的急促,险些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这些年的光阴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幼时在宗学上学遇见李禛,和李禛参加邺京的雅集游园,十七岁定品时得了赞誉兴高采烈地找李禛庆祝,与李禛一同过生辰宴……
曾经被他忽略的记忆潮水般涌现,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他记得当年追求李禛时的信心满满,只花了一个月他便把人追到手了,此后李禛每次得了头彩或者宫中奖赏,都会特地派人送来,但凡他想要什么,刚萌生出念头,李禛便会准备妥帖,提前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