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还要再问,祝轻侯却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疾步走到明处,迅速拉开了距离。
走出尚青云的视线后,祝轻侯脸上的神色褪了个一干二净,轻轻地哼着祝雪停作的新诗。
莫话封侯事,潦倒酒一杯。
王府水榭一宴过后,雍州郡内的气氛越发紧张,官兵一脚踢开柴扉,将茅庐翻了个底朝天,当街逼得百姓跪地告饶。
官兵一脸为难,“若不是祝家贪墨所巨,朝廷也不会加赋,我们也不至于登门来要,说来说去,都是那**佞的错。”他想了想,“那就把这些牛羊牵走吧。”
凄厉嚎哭声不绝于耳,一条缰绳在两端撕扯。
“放手!”
一位随行的小官站出来,呵斥道。
官兵转头对百姓怒目而视,“听见没?!还不快放手!”
“我是让你们放手!”
官兵错愕地抬头,看见小官正对他们怒目而视,转念一想,这人不过是被贬的谪官,怎么配使唤他们?
他毫不在意,推开小官,踢开百姓,牵过牛羊,转身便走。
四面百姓哗然。
小官被灰头土脸推倒在地上,险些头破血流,顶着一脸的青紫爬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刃,掷地有声:“这是肃王殿下亲赐的匕首!谁敢抗命,我就用这匕首剜了他!”
祝轻侯正用指尖虚虚对着心口比划,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划开皮肉,取出里面的蛊虫。
蛊虫似有所感,竟有些隐隐躁动,他按住心口,低声哄道:“好孩子,别再闹了。”
祝雪停在一边作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祝轻侯,在他察觉之前收回了目光,再看纸张,上面的墨迹已经断了。
思路也断了,他呆望了一会儿,索性不再作诗,朝祝轻侯比划道,你给他们传讯,难保肃王不会知道,还是小心为好。
作诗需要灵感,祝轻侯闲来无事会和祝雪停闲谈几句,左右都是比划手势,也不用担心旁人会看穿。
祝轻侯懒懒笑了一下,“你很怕他知道么?”他倚靠在窗边,窗光映得他眉眼疏懒,“被我利用,难道不是他的荣幸?”
说完这句话,他抬眸看向立在殿门外的李禛,“献璞,你说是不是?”
闹市扶危,与民抗官,祝轻侯联合那几个谪官唱了一出好戏。
早已来到,驻足在门外的李禛缓缓动了,手中漆黑纤长的长杖击在柔软的氍毹上,声息极其细微。
祝雪停望着肃王,望着雪白的眼纱和漆黑的长杖出神,在对方走到面前时终于如梦初醒,慌忙让开去路,也露出了他身后的祝轻侯。
祝轻侯倚在矮塌上,非但没有起身,还拍了拍矮塌,示意李禛过来。
李禛在他身边坐下,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砚墨味,眉心微微一动,“出去。”
一旁的祝雪停隐含担忧地看了祝轻侯一眼,低眉走了出去。
祝轻侯朝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担忧,等人走后,祝轻侯轻声道:“你和他计较什么呢?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弟。”
李禛没有言语,不声不响地坐着,让人琢磨不透,沉默随着微微的疼痛蔓延开来,祝轻侯捂住心口往后倒去,漆发铺了满塌。
尽管如此,他还是懒懒散散地笑道:“你啊,真是小心眼。”
李禛摩挲着漆黑手杖上的弯钩杖首,没有“看”祝轻侯,语气平静淡然,“你要让那几个谪官接任他们的位置?”
眼下他们即将东窗事发,以尚青云为首的朝廷命官倒了,雍州自然会空出一堆位置。
“我现在没有这个权力,”祝轻侯收了笑,依旧躺在塌上,“这个要看他们自己了。”
给了机会,若是那般无用,他又何苦扶持他们?
李禛听出他言外之意,摸索着,牵住他颈上的符牌将人拉了起来,温声问道:“你不该向我解释吗?”
落魄至此,还在利用,欺骗他。
第11章
祝轻侯被他牵着,不得不坐起身,顺势靠在李禛身边,懒洋洋的,像只睡不醒的狸奴。
“解释?”这个词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祝轻侯笑了一笑,“献璞,你想听我说什么?”
李禛想要他解释什么?解释顺应官吏加赋,任由他们肆意横行,究竟是为了事情闹大,彻底除去他们,还是为了给祝氏的谪官铺路?
李禛低着眉,缓缓收束手中的银链,像是要将祝轻侯这个人都攥在手中,“你当真觉得,我不会动你?”
在对方发难前,祝轻侯率先缠了上去,搂住李禛劲瘦的腰身,努力地顺毛,“那些人总归是你提携的,他们念着肃王的好,又不是我祝轻侯的好。”
他一靠近,李禛便骤然松了手,略微将他推开了些,独自危坐在一角,淡声道:“他们得了贤官清名,你们祝氏的名声倒是愈发坏了。”
外头传来传去,传的都是皇帝身不由己,朝廷身不由己,官吏身不由己,在这一出举朝加赋的戏里,所有高高在上的角色都身不由己,只有早已落难的祝氏是一切的祸端。
祝相已死,还苟活在世的祝相之子,便承担了所有的恶意。
祝轻侯满不在乎,“管他恶名善名,至少还有名声。”
李禛侧首“看”向他,轻声道:“我放你出府,好不好?”
一旦离开肃王府,无人庇护的情况下,祝轻侯很快就会死。
果然,祝轻侯顿住了,他似乎在犹豫。
“……你舍得放我走吗?”祝轻侯低声道,他望着李禛的心口,心想,母蛊会不会就待在这里面,藏在李禛肺腑,血肉里面。
时隔多年,李禛依旧对他有情,这并不出奇,这天底下,但凡见过他的,没有一个不对他念念不忘。
李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瞬,话锋一转,问祝轻侯:“你知道看不见是什么感觉吗?”
黑暗,无边无际,永无休止的黑暗,一切都变得陌生且危险,往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变得无比的复杂。
望着李禛蒙眼的白绫,祝轻侯心跳漏了一拍,无法轻易揭过的不安感浮上心头,他一时安静了下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玉,”李禛用一种异常轻柔的语气唤他的小名,“以后蒙住你的眼睛,”他停了一刹,似乎是思索该如何做,祝轻侯随口插话:“献璞,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我都情愿。”
他想靠近李禛,想起李禛之前的抗拒,动作一顿,轻轻牵起李禛垂落在肩上的白绫,没再说话。
蒙住眼睛是什么感受,祝轻侯先前去见祝琉君时,便已经领教过,时间太短,他还没有什么感觉。
这一次,是李禛亲自给他蒙眼,是一条紫色的纤长薄绸,像是早有准备,祝轻侯盯着李禛指间的紫绸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缓缓闭眼,任由对方蒙上他的眼睛。
蒙住眼睛,这算什么惩罚?
祝轻侯不甚在乎地想,左右他大多数时间都被拘在殿内,大不了一直睡觉。实在不方便,趁李禛不在,他自己摘下来便是了。
眼前一片黑暗,隐约可见一点淡紫,祝轻侯新奇地眨了眨眼睫,趁着缝隙偷偷往外看,语气低落:“献璞,我看不见了……”
他光明正大地摸索着靠近李禛,有心想要戏弄他,李禛目不能视,却仿佛长了眼睛般避开他,平静道:“再靠过来,我便剜了你的眼睛。”
还是少年时的李禛好玩,现在的肃王殿下一点也经不起逗。
祝轻侯识相地退开,重新倒回矮塌之中,倒头欲睡。
散漫,惬意。
仿佛什么也不能让他感到不安恐惧。
李禛低眉,在黑暗中望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只小小的母蛊,藏在心跳声里。
临窗的矮塌上,卧着一道清癯的紫衣身影,青年蒙着紫绸,一挑绸缎散开,落在他漆黑的鸦发上。
懒骨庸态,风华浊世。
祝雪停走进来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动塌上人。
“献璞?”祝轻侯略微拨开眼绸,偷偷看向来人,看清是祝雪停,不免松了一口气,他随手解下眼绸,丢到一边,“雪停,继续作诗吧。”
祝雪停轻轻颔首,在原先的位置坐下,捧着帛书,悬腕提笔,低着头,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一幕。
帛书上还是一片空白,他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奏折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桩桩件件,都是控告雍州官吏横征暴敛。
晋顺帝抬手将奏折掷在地上,“朝廷只多收了两成的赋税,雍州为何加赋三成?欺上瞒下,贪墨受贿,岂不是又袭了祝氏的恶风?”
天子的贴身宦官白鹤小心翼翼地拾起奏折,退立在晋顺帝身边。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李玦温声道:“父皇息怒,也许四弟并不知情,只是那些官吏欺瞒了他。”
晋顺帝垂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从御案上抽出另一道奏疏,“这是你四弟送来的,你自己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