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她和周显婷一块儿吃饭,周问:“所以,上午在质检部外面,他为什么没收你的杯子?”
祝小舟正在喝水,险些呛到。
“哎,这么激动?”
“没有!”祝小舟白她一眼,“他说那杯子里加了冰块,不让喝。”
“大热天的,为什么不让喝……你生理期?”
“嗯……”
周显婷震惊不已:“你们交往还不到一个月吧,他就记住这事儿了?”
她红着脸支吾。
看到陈燚的回答时,她震惊的程度比此时的周显婷更甚,她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个信息,问他怎么得知,他笑着说出两个字:推算。
她震惊得说不话来。
周显婷说:“那我错怪他了。”
“怎么说?”
“我看他当着大家的面没收你东西,太领导做派了,哪有人这样对女朋友的?”
祝小舟愣一下:“没收?”
周说:“你学生时代有没有被老师没收过电子用品?”
“没有。”
“哎,是我犯蠢了,你自然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平平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她试图解释:“那是因为我上大学以后才开始接触电子产品……”
“难怪你成绩好呢!”周显婷恍然大悟,手指点点她,“回去我就把他的手机电脑游戏机全没收了!”
“……”
文理分科后,祝小舟压线进入理科实验班。那是省里数一数二的高中,文体双全的人才俯拾皆是,她没有好的成绩,也没有好的性格,与整个班级总是格格不入。
那天课间体育委员和班长在教室里为秋季运动会拉壮丁,她被“幸运”地选中,却坚决不肯答应。
僵持不下的时候,老师从后门走进来拍拍她的背,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在众同学的注视中跟着老师走出教室,像一条闯了祸的丧家之犬。
他们停在距离教室不到五米远的走廊尽头。
老师问:“这次月考又没发挥好,怎么回事?”
她垂着头,沉默。
老师继续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
“小舟,你要是不习惯这个班,是可以申请转回普通班的。你能从下面考上来,说明你在那种轻松的班级氛围里学习效率更高,对不对?”
“……”
“回去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好不好?”
“……”
十七岁的祝小舟身高已经接近170cm,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女老师,她的脸爬满皱纹,两条法令纹深陷,是长年操劳的痕迹,她以严格着称,要求班规的施行必须做到令行禁止,待人接物却总是极温柔,即使是在甩开一个累赘的时候。
可是,被当作累赘没有让祝小舟觉得难堪,她的心里只有愤怒和悲痛。
“我没有父母。”她说,顾不上体面。
所以,从来没人教她生理期饮食要忌生冷。
她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回到桌面上的杯子,觉得起码现在有人愿意教她、呵护她。
她坐下来,把杯子拿在手里,里面装了热的牛奶,杯身是暖的。
她拿出手机,想对他说点什么,梵梵从挡板后探出脑袋来说:“组长,刚才小陈总找过你。”
“他有没有说原因?”
“说了,就是招人的事,他让你去当面试官。”
“知道了。”她弯一弯唇角,手指抚摸着暖乎乎的杯身,心说,这么拙劣的借口,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有个电话,是康养度假村那边的工程师打来的。”
“什么事啊?”
“度假村下个月主办球赛,草坪要做赛前维护,缺人手,问能不能派两个人过去……”
“……”祝小舟觉得气短,想了许久方说,“你回他,我会亲自过去。”
“收到。”小姑娘比了个ok的手势。
“梵梵。”祝小舟叫住她,“你们晚上去哪儿吃饭?”
梵梵报上地点,一家网红店,做的全牛宴很出名。
她犹豫着问:“我也参加,可以么?”
梵梵激动地说:“热烈欢迎!”
酒足饭饱,祝小舟才向他们说起加班的事,只听见一阵唏嘘,她连忙承诺了一些加班补贴,免费夜宵、通勤报销之类,大家表示满意,然后纷纷表起忠心。
祝小舟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她手下这个“军队”,也没那么“军心涣散”。
气氛上来,大家起哄要组长喝酒,她自然没法拒绝。
她酒量差,一瓶啤酒就喝得晕头转向,这时接到陈燚的电话,问几时散席。
她考虑片刻后说:“你来接我吧。”
散了席,一行人从饭店出来,看到老板站在门外,立即传出窃窃私语。
祝小舟率先走上去喊他:“陈燚。”
“小舟。”陈燚对她点点头,看向众人,“现在是下班时间,大家不用拘谨。我来接小舟。”
草坪组年轻人居多,不仅不拘谨,还敢开组长和老板的玩笑。
陈燚也不生气,耐心地帮她把同事们一一安排回家。有车的叫代驾,没车的打专车,剩下几个胆大又八卦的,得知能让老板给自己当豪车司机,勾肩搭背地上了陈燚的宾利。
祝小舟猜这车厢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热闹——三个好事的醉鬼,一对尴尬的情侣,还有一条不明就里的狗。
梵梵逗着伊卡玩,对祝小舟说:“组长,我还以为你说回去遛狗是借口,原来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你跟我们出来吃饭,不就放狗鸽子了?”
“……”她看看开车的陈燚,“伊卡主要是陈总在养。”
“哦——”
她耳朵几乎烧起来,却在这时看见陈燚扬起唇角。
脑袋更晕了。
把最后一人送下车陈燚才伸手过来掐她的脸:“以后跟同事聚餐不许喝酒。”
她不由得想起上午被他“没收”冰水的事,皱着眉拂开他的手,嗔怪道:“你管得真宽,喝冰的不行,喝酒也不行?”
“不行。”
“你自己就是个酒鬼。”
“所以我知道酒精也会使人上瘾。”他说,“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染上酒瘾,到现在没能完全戒掉,怎么能让你重蹈覆辙?”
她吃惊,缓缓睁开眼睛:“你为什么喜欢喝酒?”
“算不上喜欢,只是一种习惯而已。英国人嗜酒如命,每天早上起床后必须要喝一杯啤酒,我应该算是入乡随俗。”
“我还以为你也遇到过不开心的事。”
“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开心的事。”
“富人不开心的事一定比穷人少。”
陈燚低低地笑出声来:“确实。”
她果然是醉了,才会觉得他随意的一笑那么动听,春风又绿江南岸一般,生机盎然,她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想要吻他,可是嘴巴里都是牛肉和啤酒的味道,只好转开脸。
背对着他,借着醉意,她终于问出一直藏在心底的话:“那你现在开心吗?我是说,跟我交往。”
陈燚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尤其是今天。”
“为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有名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