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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筍時 第273節

    容暮霎時以為自己的偷窺被察覺,面紅耳赤之下,有些結巴︰“通、通的。”
    容暮思忖道︰“宮中年宴,鼓瑟吹笙,朱弦三嘆。可惜我的琴弦斷
    了,只能虛彈,為殿下奏曲一章,賀殿下新年得暢。殿下可願听?”
    虛彈?
    是彈空氣嗎?
    是考驗她的音律識別能力嗎?
    鳴呶不禁坐正,頗有些回到多年前,她在雲州張家讀書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沒有什麼本事學得比張文瀾好。然而張家人只會夸她,絕不會說張文瀾一句好。
    時至今日,她離開張家多年,竟還要經歷那種壓力極大的考察嗎?
    鳴呶正襟危坐,矜持頷首︰“容大哥,你彈吧。不過我還想問一句,如果我沒听出來,你會懲罰我嗎?”
    容暮愣住,忽然仰頭笑出聲。
    他喃喃︰“懲罰。”
    鳴呶呆愣看他,他笑聲放大,在靜夜中震得樹杈積雪飛落。
    “我竟懲罰一國公主嗎?”雪漫上他的眼楮、頰畔,他失焦的眼楮,竟有一瞬浮起亮光。
    鳴呶從未見過他這樣外放的情緒,愣神間因自己的出丑而面紅耳赤,卻見容暮漸漸收了笑,低頭“俯視”她。
    他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木碗,取過豎在一旁的長琴,將手懸于琴上。青年坐姿如竹,袍衫飛揚間,他手指微曲,在空蕩蕩的位置上撥動。
    沒有聲音、也不存在的琴弦在青年指尖跳動,他指法醇熟撥動颯然,彈琴之勢宛如驚鴻飛雪——
    “一十時,顏如華曄有暉,體如飄風行如飛……六情逸豫心無違,清酒漿炙奈樂何!
    二十時,膚體彩澤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榮……高談雅步何盈盈,清酒漿炙奈樂何!”
    這是前朝遺曲《百年歌》,男女春日踏歌,從一十歲一直唱到百歲,青春放歌,祈歲百年。
    何其暢快!
    夜風呼嘯而過,枝頭雪稀稀疏疏灑落,遠近兵士們鼾聲起伏。茫茫浩雪宛如鳴呶的夢境,青年琴師與少年公主並肩坐于山洞口,共朝山河爛爛,觀那天地浮白。
    --
    天亮時,鳴呶等一行人在收取姚寶櫻信件後,不再等候她,而是與山下兵士們周旋,下山回京。
    同一時間,十里外的山神廟中,姚寶櫻悠悠轉醒。
    她醒來便察覺自己一身清潔,從里到外,她的衣服都被換了個干淨。她低頭時,既嗅到新衣上的花香氣,也察覺自己右肩膀已經被人上過藥,重新包扎了一番。
    姚寶櫻慢慢回神,想到了昨日自己是如何與某人和好,又是如何被某人放倒的。
    她暗罵一聲︰她衣物被換得這麼干淨,豈不是說明他將她從頭到腳都看了個遍?而且他出遠門,居然帶著女子衣物……他心地不純,昭然若揭!
    姚寶櫻別扭地攏住自己的襟口,悄悄往里瞥一眼。她沒發現異常,故作無事地起身從狐裘上爬起,這才發現那綢衣所作的屏風掛在面前,水墨畫作絢麗無比地映在她眼前。
    廟殿中除了她,再沒有別人的氣息。
    姚寶櫻心里本能一突,但她安慰自己︰昨夜已經說好了的,他應該不至于這麼快就反悔。
    姚寶櫻的忐忑,在掀開綢衣屏風後,看到狐裘另一邊所鋪的褥子上干干淨淨、只余一封書信,跌到了極致。
    留書!
    姚寶櫻手指發抖,感覺被包扎的肩頭上的傷,都要被氣得出血了。然而她身體過于健康,想吐血也吐不出來。
    姚女俠寒著臉去拆那封信︰我倒要看看,你又耍什麼花招對付我。
    打開信紙,密密麻麻的字躍然而來。
    姚寶櫻譏誚地想,他出門在外還帶那麼多筆墨紙硯,真是帶對了。他給她寫信,寫這麼多字,他確信她看得懂嗎?
    姚寶櫻一掃之下,微微發怔,她竟然看得懂——
    “櫻桃莫急,展信便是。
    昨夜重逢,夜間談心,寥寥數語,銘心刻骨。你寬慰我許久,又訴傷懷,言往後余生與我同渡,求我心事通暢,與你同心。我聞言心痛如絞,說撕心裂肺亦不為過。凡事當面難以出口,我默然良久,書信一封。
    此信內容,言之草草,隨意閑聊,不求因果。我為此沉溺二十余年而不得開解,本想舊事束之高閣,然昨夜之後,你理應知曉我為何人,我與父母如何糾葛。
    此信只寫二事,你耐心觀之。
    一則,我幼時體弱非比尋常孩童。昏睡間,我曾見兄弟下毒。娘親教我揣測他人性情,借力打力,挑撥離間諸多手段……方得脫困。世人視我娘親為瘋魔妖鬼,言娘親教我詭道,荼毒我一生。然我自幼伴娘身側,視她之不易,為我之罪。娘親教我養我,我若不學諸多盤算,只能天誅地滅。
    二則,七歲有余,娘親騙我出府,實則將我棄之荒野,待雨水淹沒吞之。爹救我于山中土坑,背我回府。我理應感恩爹救我一命,然我伏于爹背,聞到爹身上的腥臭味。那是我與娘親在山林中遭遇一獸,惡獸被擊殺後所留腥氣。腥氣伴我一路,午夜夢回,我往往猜忌︰七歲離家之時,爹是否一直隨我身後?爹是否欲借娘親之手,殺我後快?
    兄弟之毒,母親之恨,父親之殺,皆化為幻象魑鬼,日日腐蝕我心。我心養毒蛇,草木皆兵,年年歲歲,不能忘之。
    如此泛濫陳詞,外人議論不足道,我亦不言,只在十余日前,長青與我促膝,再談太原往事,我陡然憶之。
    你與長青前後而至,推心置腹,與我數度勸慰。我回顧七歲雨夜之事、幼年喂毒之事,方知我心病之深。
    我此一生,多病纏身,疑心生殺;殺意一起,萬般不顧,乃至瘋癲。疑病伴我,已然如同血肉手足。縱此病于世人如山洪海嘯,縱我百般自渡自省,亦不能割舍。
    我熟知人性,卻不信人心。我多敏多思,卻困于愛欲。
    近日你我分離兩地,難得重逢。昨夜于畫屏後,見你一顰一笑如昔,我宛如新生。我既心間竊喜,更生萬般羞愧。夜間談事諸多,我始終未言同行,如此顧慮而已。
    言此二事,非博同情,亦非脅迫。唯慮此去雲州,凶多吉少。我年長于你,當為你考量。
    我常將你我之情,視為死生不顧,之死靡它,想你以我心來待我。然昨夜你依于我懷,喁喁私語何其可親,我深覺愛欲之苦,恰如惡鬼食月,亦是我此生罪孽。此罪如枷鎖,思來想去,皆不如生死為重,開懷為重。
    我已不願如何索求你愛,只求你此生長樂至百年。
    倘若櫻桃掩信之時,知我為何人,明我心病積重難返,卻亦願與我同行,我于山隘口相候。君不負我,我不負君。
    龍啟三年冬臘月,微水留書。”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
    抱著信紙的少女坐在狐裘間發抖戰栗,她起身繞過鋪滿畫作的屏風,茫然仰望這座蒙著塵土的神廟。
    雪光照在廟外,微微白光透窗,漏風的窗子呼呼作響,缺了腦袋的山神像高高在上。
    神佛悲憫嗎?她和張文瀾在風雪中重逢于山神廟,冥冥中有天意嗎?
    這一次次分別又重逢織就的情緣,會拯救阿瀾公子于水火中嗎?
    姚寶櫻之前沒有信過神佛,可是這一次,她抱著信紙,慢慢地挪過去,跪于蒲團,雙手疊于額心——
    “山神在上,信女自幼卷入國仇家恨,卻幸得善心人照拂,一十九年,養得一身無憂。信女于此發願,不求榮華不求富貴,倘若我的幸災,與阿瀾公子共生,信女願此生供燈于大人,為大人重塑金身。”
    “山神在上,庇佑阿瀾。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神在上,莫舍阿瀾。信女叩首三千求神眷——”
    山風呼嘯而過,廟門被吹開。一年走到了頭,三十六陂春水漾。
    --
    天亮後,風雪已歇。整片天地白霧寥寥,宛如雲端仙境。
    張文瀾牽著馬,安靜地站在山隘口,抬頭望著天邊日光。
    日光昏昏,不璀璨,不耀眼,灰韉模 胙└飩幌嗷雜場5 幻骼傻娜展猓 嗍撬卻砭玫娜展狻br />     風雪吹起他的白袍,他因腿疼而避退風口,挨著山壁。他時而思量著如今天下局勢,時而思量昨夜自己與姚寶櫻的重逢。
    天越來越亮,他的心越來越空廖。
    張文瀾開始後悔自己選了個不好的位置。他再這麼等下去,也許姚寶櫻還沒來,他的腿疼發作,會讓他根本走不了路。可他就是一動不動地等在這里,就是只顧看著天邊出神——
    日頭緩緩升高。
    心間蠱蟲越跳越熱。
    馬蹄聲自後而來,噠噠聲清越。山風洌冽,飛雪撲面。
    張文瀾回頭,見山巒遠遠近近,背著一個大包袱的女俠御馬,勒著韁繩徘徊尋路。
    峽谷上方日光照入,風霧散開。二人看到彼此時,都靜了一下,生出一種恍如隔世感。這種心酸轉瞬即逝,姚寶櫻很快朝他揮手,跳下馬背。
    潮濕少女香嘩啦涌來,叮叮  ,他被她撞得向後貼靠在山壁,悶悶哼了一聲。姚寶櫻的手臂已經抬起,抱住了他脖頸。
    張文瀾失神一下,準確地摸到她微腫的額頭︰“怎麼弄的?”
    懷里的小娘子笑嘻嘻,滿不在乎地說自己在雪里跌了一跤。
    “雪里摔一跤?”張文瀾重復,“太有意思了,展開說說。”
    張文瀾的冷笑還沒完,她又撲來,故作吃驚︰“你說話還是一向討人厭——我很忙的,哪有功夫跟你講故事?那件畫滿了畫的衣服,你不要了的裘衣,還有你寫給我的情書……我都要拿著一起走。”
    張文瀾臉頰微熱,手仍在摸她的額頭,微微蹙眉。
    他卻不耽誤與她拌嘴︰“我從未寫過什麼情書。”
    姚寶櫻彎眸。
    姚寶櫻明亮的眼楮仰望他,嬌婉的聲音在風雪中飛揚︰“自然、自然,阿瀾公子若當真要寫情書,必然不是這種風格……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害得人家還討厭了你一把!”
    張文瀾︰“你討厭我什麼?”
    姚寶櫻軟軟撒嬌︰“我早上醒來,以為你真的走了。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多花招?你的花招讓人一驚一乍,不知道怎麼辦。”
    張文瀾垂眸,雪粒沾在他睫上。
    姚寶櫻仰臉︰“如果我不來,你怎麼辦?”
    張文瀾︰“一直等下去……若是凍死在雪里,你總會心軟的。何況我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姚寶櫻︰“呸,你能有什麼把握?”
    他的面孔上,浮起了一絲笑,低聲︰“你喜歡我,不是嗎?”
    陰陽怪氣的張二郎很容易見到,露出真摯笑容的阿瀾公子實在少見。
    少見的,讓寶櫻眼前再次發熱。
    但是莫哭,莫哭,這可不是掉眼淚的時候。
    姚寶櫻被張文瀾抱在懷中,露出笑容——一個從昨日到現在,她第一次露出來的笑容。
    她貼著他頰︰“阿瀾公子,為防夜長夢多,我們這便上路吧?不過有言在先,你不能弒母……交給我來殺,你只用耍你的陰謀詭計就好了。我真的不能讓你背上弒母之罪。”
    “你那雪里摔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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