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与镜。
周延之人格障碍,其根源除却少年期的虐待,还有周延未被进行良好的规则植入。童年尚可。然而之后,桂叶给周延的并非规则,而是桂叶单方面的肆意妄为,以及桂叶对周延所真实认同的社会规范的破坏。
教育乃一扇窗。教育亦乃一面镜。莫德林之世界与桂叶之世界迥异。
莫德林大学分为若干学院。主要区别在生活环境,不在课业。由于周延入学时的年龄与所选专业,阴差阳错,周延被分进一间以左派与奇怪闻名的学院。如《哈利·波特》,格兰芬多学院不皆是典型的格兰芬多,斯莱特林学院不皆是典型的斯莱特林,周延的学院亦有画风更类隔壁学院的人。不过,她遇见若干事物。
她们学院食堂,有一张吃剩饭桌。学生回收餐盘与剩饭前,可以将仍旧干净、份量不小、没太动过的剩饭,放在桌。伙食费被认为对一些学生不菲。如此帮助省钱。
她们学院亦有免费食品库。学生可以自由拿待烹饪食品、拿即食食品。还有捐赠的衣物、家具。
此前,周延未吃过陌生人的剩饭。不过,学院的学生,哪怕宽裕,也纷纷去吃过剩饭,作为环保、节约、学院必需体验,等。所以周延去拿剩饭,简单除去被别人餐具碰过部分。
周延从徵带来的衣服,许多是特供、定制,无品牌。她朋友sydney和她背后探讨另一同学。sydney说:“他有点还没适应这里。”
周延问原因。sydney报出这人日常穿的成衣奢牌。“学院许多人负担不起这种衣服。所以,大家一般穿我们见到的风格。”
夏天,不少人穿二手衣物。她们市有店。
周延上课忘带笔。她邻座veda是拿助学金的学生,提过因为高中学区不免费提供若干考试,所以她申请大学时就没法考那几门。周延有钱比较明显。她担心向veda借笔将刺激veda,可她问veda借。
veda大方地把整个笔袋敞开给她,说:“随便用。”
后来周延在学校有辅导学生的兼职工作。veda在学生会上班。周延偶遇veda,谈到每周工作与课业平衡。veda说,虽然自己学费全免,但奖学金仅负责第一年生活费,之后几年助学金都要靠在校兼职。很忙。
veda还是一样真诚阳光。
周延是文科生。但她学的科目,需要写数学证明,也需要做运算。她高中数学不差。sydney高中仅学文科,但大学不久,sydney决定换路线,从暑假补数学课开始。
周延给教授批作业。她向sydney吐槽,竟有人不会做指数运算。sydney说:“我也不会做指数运算。”
sydney暑假上的入门级高等数学课,包括有难度的、全是证明的数学分析导论。期末,叁个月前从高中数学开始补的sydney几乎拿满分,他唯一出的错是指数运算。
大学第一年,周延希望跳基础课,直接修一门高级课。能否跳课由与教授的面谈决定。周延没答出知识点。哪怕拿入学前的学习记录亦无用。教授说,学科的课不简单,有人能跳的课比周延多,但许多同学皆从头学起。
那时,周延还觉得自己必须是最聪明、最好的学生。其余她想修高级课的学科的基础课,她全跳。她当着教授在办公室哭出来。
她感觉丢脸。虽然修此学科的课,但一直绕这教授走。
某年,她和另一同学ashara聊天。ashara在学校如鱼得水。ashara说,自己大学第一年也在某教授前哭过。那位教授周延亦认得。
周延惊讶与见贤思齐ashara的坦率。
周延延迟毕业很久。为满足毕业要求,她再见她入学时对着哭过的教授。好几年过去,教授已灰发变白发,皱纹增添许多。但教授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聊过?”
某暑假,柳凛到来前,周延陷入不能起床状态。为躲开徵的一切、为让自己不是废物,周延在幽洛雪一直尽量自己照顾自己。她忘交电费,被供电公司断电。恢复电需要时间。在公寓的有灯、有空调、有淋浴、有插座、非常洁净的公共单间盥洗室,周延过夜。清晨,被激烈拍门。开门后,公寓管理员一转先前呵斥,道:“哦,是你,我还以为是流浪人口。”
幽洛雪有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有慈善,亦有人嫌弃、疏远。周延就这样当一回。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亦可以如此低端。
不能起床状态亦在学期内发生。以往,周延很少完不成基础任务。桂叶时期,倘若周延未在一些方面取得良好表现,桂叶就会认定她不合适,然后惩罚与恶趣味地将周延更往性奴隶之方向推。第一次在学期中几天不能起床的周延,陷入进一步的逃离与冻结状态。恶性循环。终于,她能起床了。她查看邮件。她发现,她的教授因为她失联、缺课已久,为她联系学校的支持部门。
几天前,支持部门希望约周延谈话。几天后,周延去谈话。
周延首先被说一些内容。她是成年人,她应该有沟通意识、责任意识与自我管理能力。她是莫德林的学生,她需要表现得像莫德林的学生,她必须做到一些事。
周延亦被说另一些内容。学生压力大、有健康问题,众教授见多、将理解。学校有帮助学生的资源。校医院有应急心理咨询。残障部门可以让授课方式有针对个体情况的调整。等等。但周延需要联系。
从前,周延以为支持部门都是给差生。更有甚者,支持部门是诱饵,联系教授说问题严重是找借口,依据残障——周延并非身体残障,当时她亦未被诊断精神问题——的调整是投机取巧。
然而,再次出事时,她撑着主动联系。
在学校得到辅导学生功课的兼职前,周延未被同学辅导过。她以为找辅导的都是差生。然而,来找她的亦有好学生,查漏补缺,问课外问题,每周接受辅导的额度不用白不用。
大学第二年,周延有一门课成绩不好。教授给她评语:“太完美主义。应该知晓作业与课堂,不是要辩论自己对的考试,而是帮助改善。”
当时,尽管angela感觉那评论积极,但周延以为评论负面。因为周延没有达到要求。
以后,她明白,至少,在此环境,并非一切皆是不胜即有祸的测验。
她另一门课,教授在最初课纲给所有人写:“希望大家有共识,我们在课堂,不是展示谁聪明,而是彼此友善讨论、学习、提升。”
在徵,周延显然无法做深度的心理治疗、心理咨询。她不可以让桂叶获悉她的弱点、她的创伤与背叛。判断自己生病后,周延断续在幽洛雪找。不理想。
她是国际学生。她有特别的、在她祖国极少见的背景。这些,很多心理咨询师并非能充分理解。还有她症状的复杂度。还有她遭遇的性虐待。还有她的身体。还有她目睹的,桂叶与皇帝圈子的极度荒淫。
私密事,很大一部分说不出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延不知从何对陌生的异国人讲起。她自己所经历,她还能整理成防止她就医时遗忘的文件。然而其他……
桂叶圈子乃以下风格。
当周延以有失国体为由流露质疑或不满时,他们觉得最高领导人有概率被舆论指控参与人口贩卖不严重,在很多处、很多国皆发生。
你说照林?周延在心里冷笑。照林算是敌国。令公众忽略照林一直以来的打拐工作是统治策略。可统治者不该被自己用来统治他人的策略所统治。虽然,在周延所接触的徵,有权者自我欺骗,很寻常。
他们称,桂叶是周延的养母,于周延有爱、有关切、有支持、有期许、有恩。周延应该爱养母,应该尊敬与感谢内亲王,应该尽孝。
“你或许身体不舒服。可那是内亲王之恩典与爱重。”
“徵之传统即乃如此。非常者当受非常之罚。以你双亲所实际犯的叛国罪状,放几十年前,或放十几年前、但你再大些,你就是要被‘特殊贡献’。”
周延不置评旧贵族与皇室的粗鄙、前现代遗存。
周延自己的感受被虚化、被空洞化、被否认。这是针对她病理的杀伤。她的病理是情绪管理失效。恰因被无视与漠然对待得太严重,才会在另时反弹,过度补偿地感受与爆发情绪。
后来,她坚定信念与鼓起勇气,学习陌生知识、了解陌生环境,给自己布置从徵彻底逃亡的路——放弃逃亡、决定回徵后,那条路的潜在使用者即改为柳凛。令周延有信念与勇气的,或许是她学的法哲学与政治,或许是环境内对儿童性虐待的不容忍,亦或许是她在徵与幽洛雪找到的各种原生环境糟糕的人之建议——与恐怖的原生环境,从物理与心理层面,彻底割裂。切除对它的共情及理解、依赖及留恋。
她逐渐布置路,亦逐渐能组织语言,简略表达自己在徵与徵皇室遭遇何问题。
那天,她又去学校应急心理咨询。幸运,当值的咨询师与周延匹配,能理解周延的话、国际状况、徵的状况。周延终于说她此前从来无法言明的事。
“是的。”心理咨询师有内容地附和几句,谈她对儿童性虐待与其他犯罪的认识,“他们做的是错的。”
柳凛同样说过,他们做错。亦有其他几个周延信任的不论年龄的人说过,他们做错。可那些人是周延的朋友与同党。
心理咨询师乃陌生人。第一个承认周延的感受极其、完全合乎伦理与情理的陌生人。而且她保密。这是在此种高等教育环境内被严格遵守的伦理规范。周延不讲自己在法律上、在学校档案内的养母是内亲王。校医院即无从获知。
周延具备安全网。尽管是局部的、纤薄的安全网。若火光在柏拉图的洞穴壁照出囚徒锁链之影,周延的积郁成疾被解剖在现代的光下。文明制造疯癫。光制造疾病。抽象之正题被物质之反题否认,乃为实践之合题。
她被分析她的病。她的病由此发作。
柳凛同样是安全网与光。与莫德林的事与人有差异,柳凛是一道激烈地爱周延的安全网与光。
“从十五岁起,我就知晓你是很好的人。”柳凛说,“而且,在你尝试与我谈恋爱前,我从未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真诚地、无保留地爱我。”
柳凛没有过恋爱、没有过暧昧、没有过长期或深重暗恋之人。她很幸福地讲,周延是她初恋。
周延恋爱时一度感觉,自己仿佛澄澈水中上浮的轻且小的气泡,碰到空气就温和地破了。
然而,伴随周延被柳凛治愈、因柳凛成长、向柳凛暴露,伴随周延逐渐以为柳凛在一些方面比自己厉害,伴随周延希望学习到柳凛之长处,周延开始对柳凛崩坏。
并混杂若干终于自由的、相对安全的欲望。
此时周延尚不了解病的原理与详细症状。她遭遇的仅乃,柳凛说,在私下相处间,周延仿佛未经社会化训练的小孩。
柳凛道:“我会把规则与你所缺失的禁忌,刻进你身体里。”